归京十八阙

平明问刀录3

第三章  刀客

那白衣人走上楼来,从容不迫在他们斜前方落座。
叶及听见他的声音,冷冷淡淡的,偏于沉稳,向小二要了一壶竹叶青,一碟小菜。看样子,这酒楼于他也不过是个暂时的落脚地。
柳平欢喝了一口酒,忽然对他道:“你看他的刀。”
他的人或许不那么引人注目,然而他腰间悬着的刀,却是人人都认得的。若非这把刀,他在众人眼中也是个普普通通的刀客。
魏秋榭的从霜刀。
魏秋榭出身崆峒派,当时与回风教教主谢江平,无踪沈遥期齐名,皆是天下高手。然而这三人武功究竟孰高孰低,却难以定论。有人私论,这三人当中,沈遥期当排第一,谢江平和魏秋榭则不分伯仲。但三人像是约好一般,从不找彼此比试,因此这个话题还保持着悬念,到今日还争论不休。
当年魏秋榭叱咤江湖时,一柄从霜刀弑神杀佛,从不留情,活脱脱一个杀神,一时江湖中人人胆寒,生怕一个不留神,这刀落到自己颈上。后来魏秋榭险些走火入魔,不知怎么便收敛了很多,潜心研究刀法,以致后来退隐,再不问江湖事。
他人虽不知走去何方,这刀给人留下的阴影还没消散,因此从霜刀一出,酒楼中顿时便有人白了脸,用带着畏惧和羡慕的眼光盯着它。
有人低声道:“从霜刀怎么会在他那里?那白衣服的是魏秋榭徒弟?”
“魏秋榭不是已退隐了么?”
“这刀出来,必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。”
说这些话的,大都是耳目闭塞之人,有机灵些的已猜了出来,悄声道:“是周寒阶!”
这一声立即得到认可,不消片刻,消息就传遍了酒楼。
有些仍在迷惑中的,傻傻问:“周寒阶?周寒阶是谁?”立刻受到众人嘲笑,“周寒阶你都不知道?就是最近连挑点苍派三大高手的那个,以一敌三啊,那三人当着全门派的面弃了剑,你说败在一个初入江湖的小子手里,丢不丢人?素来听闻魏秋榭和点苍派有嫌隙,嘿,这下徒弟可给师父解了恨了!”
话中难免有夸张之嫌,听的人却津津有味。
旁桌上的李开反驳道:“不过是个毛头小子,再大的能耐,还能翻云覆雨不成?”
有人迟疑:“然而毕竟是魏秋榭教出来的…”
难不成江湖上又要多一位杀神?
这几人喝酒壮了胆色,瞅着周寒阶毫无动静,渐渐放心,拍着桌子,声音拔高了一度:“师傅教徒弟,不都是教个七八分?嘿嘿,倾囊相授的能有几个?咱看这小子啊,也是如此!”
楼内吵吵嚷嚷成一团,徒弟毕竟不是师父,若是魏秋榭本尊在这里,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起哄,周寒阶年轻得多,脾气也看不出有多暴,众人在旁议论他,他纹丝不动,该喝酒的喝酒,完全心无旁骛。那刀穗垂下来,随着他动作摇晃,惹来多少羡慕嫉妒的目光,他一概不理。
这些人本来就爱凑热闹,来洛阳赴宴,明面上说是接了帖子,不好驳人面子,暗地里怀的,谁也不知是什么心思,为了面子非要争个高低上下的,亦不在少数。
柳平欢被他们吵得脑袋疼,脸色瞬变,将筷子一摔,方要发怒,酒楼里的声音忽然停了。
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叶及转头去看,恰见周寒阶不动声色收回手,从霜刀依旧好好系在他腰间,只不过出鞘半分,寒光乍现。
周寒阶很满意一般,握住筷子,继续夹菜。
一柄刀,若是出鞘次数太多,往往会渐渐失却震慑力。因此但凡厉害的刀客,轻易不出刀,刀出鞘则必伤人。
楼中也有人有意想试试周寒阶,出了这样一招狠辣的,先将众人情绪挑拨起来,再悄悄观望,能引得周寒阶怒而出刀最好,反正做刀下亡魂的必定是叫嚣最厉害的人,于自己并无伤害。
哪知周寒阶只是出鞘半分,接着便继续喝酒吃菜,半晌停下,将碗筷一推,顾自闭目养神。
楼中有人轻咳一声,渐渐才又重新热闹起来,真是好不尴尬。
众人议论的功夫,叶及已将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,空出点心思去留意周寒阶情况。他坐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周寒阶侧脸,但见那人头微微后仰,垂在肩上的头发滑下去,露出一小段脖颈。
叶及也是无意间瞥到,整个人忽然像是被定住一般。
周寒阶脖颈左侧,靠近左耳的地方,有一道淡淡的红痕。
这绝不是吻痕或勒痕。
这痕迹大多时候被头发遮住,并不引人注目,即便露出来,旁人也未必觉出什么。
叶及脑中有模糊记忆,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。对面的人见他许久不动,唤了几声,叶及抬头看到柳平欢,灵光一闪,豁然开朗。
柳平欢抓住他的手,有些担忧地问:“你想到什么了?”
“只是一个人罢了,这里人多,回府时告诉你。”叶及安慰他。
柳平欢皱了皱眉头,将手收回来,没再多问。
叶及仍沉浸在又惊又喜中,只觉得有种暖意涌向四肢百骸,全身舒畅。这种感觉并非因为周寒阶这个人,而是因为某种共情。
他和周寒阶虽不算熟,却也称得上是故人了。
叶重白和周晏是好友,叶及自然也认得周寒阶。只不过那时他还不叫这个名字,叶及认识他时,他叫周探容。
说是认识,其实就是两个孩童的会面而已,叶及已记不清了。
周家和叶家相隔不远,三条街的功夫,然而小时候叶及不喜欢同周寒阶玩,因为每次他去周伯伯家,周寒阶总是在小院里练功。
他们都是从孩童起便开始扎基本功的,基础扎得牢靠,日后练武也会顺利许多。
叶及那时候贪玩,绝不多练哪怕一刻,时间一到就洋洋得意溜出去,有时候溜到周晏家,周晏给他几粒糖,他就含着糖,扒着小院的门,看周寒阶认认真真扎马步,练木剑。
他问周晏为什么周寒阶都不陪他玩,周晏说,周寒阶天赋不算太好,只能靠勤加练习来补,这也是他自愿的。
叶及就点点头,忽然就有点愧疚,颠颠跑去小院和周寒阶一起练。
结果一盏茶功夫,他就坐到了地上,周寒阶还在那里有板有眼地挥剑,额上尽是汗水。
叶及眼珠一转,蹦过去喊,“周哥哥,我给你表演我的绝活吧!”
周寒阶停下来看他,叶及挑中了院里一棵矮树,树干倾斜,很好爬。叶及很快就爬到一根横枝上,双脚勾住树枝,叫道:“周哥哥,看我!看我!”
他身子一坠,整个人朝树下栽去。
周寒阶脸上现出惊慌神色,扔了手中木剑就想跑过去接住他,还未赶到,叶及就倒挂在枝上,朝他一笑。
周寒阶猛然停住,正停在叶及面前。
两个人一个倒挂,一个怔怔站着,视线基本在同一水平上,叶及将周寒阶的失神尽收眼底。
周寒阶愣了大半天,才扭过头说道:“以后不许这样了。”毫无威慑力。
叶及眨眨眼,正看到周寒阶脖颈左侧的红痕。
也曾问过周母,那红痕是什么,周母说,那个是娘胎里带出来的,一出生就有了,不过那时颜色要鲜艳很多,后来周寒阶慢慢长大,那痕迹也慢慢淡了,也不知以后会不会消失。
叶及觉得稀奇,就把这件事记下了。
后来他觉得周寒阶实在太闷,就很少去找他玩了,一直到叶家遭难,他对周寒阶的印象也只有几面而已。
如今,竟在这里见到了。
周家和叶家是一同遭的难,叶及随严霜九学武后,也打听过周家的消息,然而道听途说,毕竟不可靠,有人道那周家满门被灭,也有人说,这是周家造的假象,叶及实在没想到,周寒阶竟还活着,竟还是魏秋榭的徒弟。
忽又想到,他此行,难道意在孙鹤行?
“子玠,如今可还能进得金缕楼?”
子玠,是柳平欢的字。
叶及调笑他时唤他一声“柳公子”,平日里喊得都是字。
柳平欢挑挑眉:“你要进去?如今孙鹤行摆宴,防止有人浑水摸鱼,金缕楼必然被他的人守着,没有请柬想要进去,想必很难。”
“难,却难不到你。”
柳平欢一笑。

金缕楼既非酒楼,也非春楼,而是一座琴楼。
楼高三层,外植翠柳,将那窗子半遮半掩,有时纱幔撩起,能依稀望见里面情形,有如雾里看花,惹得人心生渴慕。
洛阳的清高人士,纨绔子弟,不管是附庸风雅或是当真风雅,都爱到其中听琴,认几个红颜知己,博几分美人欢笑。
如此一座楼,价钱自然高得离奇。
因此,即便生意好,往日楼前也没有太多人驻足,今日却不一样了。
楼前一张大字告示,告知赴宴的江湖人按请柬等次入楼,另有几人守住前门后门,以防人混入。

平明问刀录2

第二章 相见须尽平生欢

大梁成元六年,春。
洛阳城外的官道上,一匹快马飞驰而来,蹄声紧促,惹得行人纷纷好奇张望,不知是哪位公子少爷,赶得那么紧。
然而那马行得虽急,马上的人却很斯文,一直小心避让着行人,众人见他轻衫薄履,端然坐于马上,唇角含笑,恰是一副好儿郎模样。
只不过这青年像是已赶了许多天的路,神色间透着疲惫,衣服穿得松松垮垮,领口也歪着,一把样式古朴的剑,松松坠在腰上,稍显落魄,然而那一双眼睛还是漆黑明亮的,叫人看了心生好感。
眼见城门渐近,那马慢下步子,悠悠踱步过去,马上青年仰头望着城门上“洛阳”二字,唇角笑意又加深了几分。
算起来,他离开洛阳已有一年了。
这一年似乎尤为漫长,关外的风霜将时间拖长了几乎一倍,他在那粗砺的风中,愈发思念眼前的洛阳。
此时天气正好,草色青青,柳枝拂绿,正是三月里春意绵绵的时候。
于是下马缓步而行,走到城墙底下,寻了半晌却没望见该到的人,青年也不着恼,反而笑着自语道:“来接人的反而迟到了,某人当真靠不住,算了,倒不如我自己走进去。”
抬腿要走,忽而肩头被人拍了一下,有一人笑着在他耳边道:“叶公子在说谁,晚到半个时辰的明明是自己,怎么反倒怪起别人了?”眨眼间,那声音又到了前方,一柄白玉扇便抵在他下巴上,颇为轻佻地挑起来。
那声音的主人站在他面前,笑意盈盈地看着他,叶及不动声色,伸手敲在那白玉扇上,“柳公子这扇子可是要人命的东西,还是拿远点比较好,在下风尘仆仆而来,不想还没踏进洛阳半步就送了命。”
“在什么下,真是越来越酸腐了。”柳平欢声音轻快,撤了扇子,满脸鄙夷神情。
叶及带笑看过去,见他生得一双桃花眼,笑时有无尽风流,不笑时则眉眼俱厉,从中透出一股凌厉意味来。
这人面相却是极好的,白面薄唇,带着些书卷气。柳平欢身形修长而稍显单薄,一柄白玉扇坠在腰间,平常又喜穿白衣,因此得了个白玉书生的称号,不知骗过了多少人,然而叶及却知,那白玉扇是实实在在能要人命的。
叶及看惯了他这副模样,也知他并非生气,只笑道:“前几日正赶上梅州大雨,道路无法行人,不敢让你多等,雨一停我就来了。”顿一顿,又道,“你看,这衣服上溅了许多泥点,你还是离我远些的好。”
柳平欢道:“哪怕你十天没洗澡,我也不嫌弃你。”
“然而我听人说,柳平欢的话,三分有假七分是诈,信不得的。”
“那你还该再听一句,”柳平欢道,伸手牵过他的马,回身催他前行,“我对朋友从不说谎,何况是你。”

叶及算是孤儿,五岁时被柳均收养,因此进了柳府,到如今已经十五年了。柳平欢当年不过五岁,还没染上多少傲气,瞪着眼睛看柳均把叶及抱进来,听柳均说,这是兄长,还乖乖叫了声“哥哥。”
叶及小时候闷得很,别人同他讲话,问他三句也答不上一句,平日里也总是沉默,一声不吭,别人叫他做什么便做什么。柳平欢迈着小短腿跑去找他玩,又蹬蹬蹬跑回来,撇着嘴说,这个哥哥真无趣。
柳均也不知他从何而来,只知他姓叶,父母双亡,孩子牙关咬得死紧,不肯说自己叫什么,天下姓叶的那么多,柳均无可奈何,便替他取了个名字叫叶及,竟一直叫到了现在。
叶及木讷的状态直到一月后才有所改善,柳均找木匠专门做了张小桌教他们写字,柳平欢坐不住,用指头蘸了墨,抹得到处都是,柳均焦头烂额,还舍不得打骂,正气恼时,叶及怯生生捧着纸站在他面前,细声细语说,“我…还不太会写。”
若非柳平欢猛地将墨戳到他脸上,为着这句话,柳均简直要热泪盈眶了。
大约过了三个月,叶及渐渐能与人说笑几句,也会弯着眼睛笑了,柳府却又来了人。
来人名叫严霜九,自称是叶及亡父之故友,来寻叶及。柳均养了三个月,生出了感情,哪里舍得给别人,连柳平欢都揪着他的衣角,呜呜咽咽不许叶及走。
来人见他们如此,亦不勉强,只说他欠叶父人情,愿收叶及为徒,平日里随他上山习武,逢年过节还是回到柳府来,若是烦了倦了,也可自行回来。
柳均悄悄打听了,人都说,柳老爷您可捡了便宜,这严霜九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,别人都上赶着给他当徒弟,人还不收呢,您可别白费了机会。
柳均听人这样说,便动了心,再问叶及,也点了头,这事就这样定下。送走叶及那天,柳均总觉得心中惴惴,叶及伏在严霜九肩头回望,宽大的黑色兜帽遮了他大半张脸,柳均便见他费力伸出手来,小心朝他们挥了挥。
身旁柳平欢哇的一声哭出来,柳均没忍住,赶忙背过身去,用袖子遮了面,直到听见外面马蹄声渐远,才缓过来,手忙脚乱安慰柳平欢。
好在严霜九遵循约定,隔三四月便将叶及送来,过月余再接回去。叶及渐渐开朗,嘴角常常带着笑意,反是柳平欢性子怪异起来,再不复儿时的乖巧。
如是这般,一晃便过了十五年。

叶及随柳平欢到柳府,先被赶着去整理一番,换了身干净衣服。柳平欢按着他的肩头,仔仔细细打量半晌,才笑着放开了他。
“总算能见人了。”
问过管家,听说柳老爷在书房读书,不敢打扰,等了约一个时辰,柳均从房中走出来,见了叶及便是一愣,指着他浑身颤抖。
柳平欢站在一旁含笑看着,柳均猛然反应过来,眼睛湿润,骂声却是冲着柳平欢去的。
“逆子,竟敢瞒着我!”
叶及上前一步,笑道:“伯父,我回来了。”
一年未见,柳均想他想得紧,问他去了哪里,叶及道,在关外待了大半年,最近回来,先去梅州看了师父,接着便往这边赶。
柳均没问他去关外干什么,也知少年人也有他们自己的事情要做,心疼片刻便放了手,叮嘱他在府上多留几日,叫柳平欢好好陪他。
实际上,不消他说,柳平欢已提早在酒楼订下位置,戏言为他接风洗尘,正巧在二楼靠窗一侧,从此恰能望见洛阳最繁荣一条街道。
叶及快马加鞭,到洛阳时时辰尚早,还不到饭点,酒楼里却人满为患,小二忙来忙去,急出了满头的汗。
酒菜陆续上来,酒是上好的花雕,菜有叶及最爱吃的清蒸鲈鱼。
正是大好时辰,街道上人流如织,熙熙攘攘,房屋鳞次栉比,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,热闹非凡,亦有小女儿家,倚楼唱着绵绵曲调,几多春情。
叶及倚窗而望,但见楼下景象,与一年前几乎不差分毫。然而细看之下,他仍能辨认出哪里有所不同,例如谁家摊子上多了另一样吃食,谁家换了勤快些的伙计,谁家院下又栽了几株桃花。
那街上正走过一位刀客,似是感受到他的注视,两人目光短暂相接,刀客很快冷冷别过头去,叶及却生了疑惑。
“怎么这么多江湖人?”
恰好店小二又温好一壶酒送上来,听见他这话笑道:“爷不知道么?今日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客孙鹤行孙老爷的生辰,孙老爷广发请帖,邀请各路英雄来洛阳相聚,孙老爷财大气粗,把整个金缕楼都包了下来,这些人等在这里,就等午时开宴呢。”
别的暂且不说,孙鹤行此举可是为酒楼招来了不少生意。
“那这么多江湖人,他如何招待得过来?”叶及饶有兴致,听店小二一说他记起来了,他从官道往洛阳赶时,也遇上不少江湖人,有人还唤他一同赶路,只不过当时他并未在意,一笑置之罢了。
孙鹤行此人,成名在十多年前,以“仁厚”著称,十余年来风头未减,“鹤侠”的名号至今在江湖上仍具有震慑力。
“岂是人人都能得孙老爷招待的?”小二笑道,“公子有所不知,这请柬还分三等,上等的都是江湖名士,坐在上位,中等的则次一点,至于下等的,也就只能在金缕楼听个琴吃个饭,然而能接到请柬,已是荣幸至极了。”
柳平欢向后倾过身子,白玉扇在桌上敲了敲,勾出笑意来:“小二哥知道的倒挺多。”
小二只觉他笑得冷嗖嗖,连忙陪笑道:“哪里哪里,小的只是道听途说罢了。”
“道听途说也在这里卖弄?怪不得人都说酒楼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,小二哥的消息比包打听还灵通。”
柳平欢又是一笑,店小二的冷汗都要下来了,听下面有人不耐烦唤他,赶忙道了声客官见谅,弯腰逃也似的去了。
叶及含笑道:“你这性子还是没改,什么话到你嘴里,都不对味了。”
柳平欢道:“多嘴的人命不长,他那一番话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去,保不准会引出什么麻烦。孙鹤行能贴一张告示,他却只有一张嘴。”
叶及凝视他片刻:“然而你这样说出来,别人却把你的好心当成了恶意。”
柳平欢轻哼一声,并不回答,顾自将筷子伸向那盘鲈鱼,显出全然不在意的样子。
叶及微微一笑,又问道:“那么,你有没有接到请帖?”
“接到帖子的人多了去了,那边座上的虬髯汉子,是江湖上人称‘黑虎’的李开,前边那桌,脸上横贯一道疤痕的,是单刀门的冯九,那角落一侧…”
想来柳平欢也被他磨出了耐心,当真一一指与他看,他记忆力惊人,竟能将座上所有人同他们名号对上,且分毫不差。
“你觉得这些人如何?”
柳平欢嗤笑一声,只说了半句::“该来的却没有来。”
忽然闭了口,不说到底是谁该来。
叶及笑道:“柳公子接的什么帖子?”
“中等的帖子,被我丢了,”柳平欢懒洋洋伸了个懒腰,“我对孙鹤行此人不感兴趣,对他的生辰也不感兴趣。”
叶及道:“我感兴趣,却没人给我送请柬。”
柳平欢闻言登时在椅子上坐直身子,“小叶,这几年若不是你不涉江湖事,只在各处游历,怎么会到今日还籍籍无名,谁会巴巴到关外那人迹罕至地方给你送请帖?”
言语间已有恼意,叶及这才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来:“原来柳公子还在怪我一年没回来。”
柳平欢一怔,才知被他套了话,背过身去,气急败坏埋头喝酒。
叶及端着瓷杯笑而不语,一同长大的人,若连这点关切都看不出来,他还不如一个三岁小孩。
又想起一事:“孙鹤行不是回风教三堂主么,他这般大肆宣扬,不知陈教主会作何想法。”
柳平欢冷声道:“兴许就是他授意的也说不定。”
说话间,又有一人沿着楼梯缓步上来,他走得悄无声息,木质楼梯没发出半点声音。
叶及视线移过去,但见他一身白衣,面容沉静,然而目光锐利冰冷,仿佛一把出鞘的刀,一根乌木簪挽住头发,发色如墨,腰间的刀随着动作微微晃动。
竟是方才那个刀客。

平明问刀录1

第一章 关外

严冬。
朔风呜咽,风卷着雪花狂扑而来,正是关外最冷的时候。
那雪仿佛不会融化一般,四下里皆白茫茫一片,几乎看不到人影。
这种天气,本就不适合人出行。
然而当真有人缓缓走来,他走得不快也不慢,在风雪中踽踽独行,那身影由远及近,可以看出是个稍单薄的年轻人了。
关外的风猛烈凄厉,刮在脸上犹如刀割。他以袖掩面,顶风而行,那风已吹得他双眼通红,双颊冷硬,他有时停下来歇息片刻,搓一搓冻僵的双手,或是呵一口热气,揉揉双颊。
他腰间悬有一把剑,一袋酒,冷了就将酒取出来,抿一小口,并不多喝。
待那酒差不多喝尽时,他抬头望着前方,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。
忽然笑了一声,仿佛见到什么令人愉悦的事情似的。他的双眼又明亮起来,不再犹豫,抬腿继续往前走,这一回走得快了些。

天色将晚。
雪已停,风声未减。
郭试坐在店内的柜台旁,手底一张乌木算盘,似在沉思,偶尔手指缓慢拨动算珠,亦是漫不经心。他长相极为普通,既不算好看,也不算太难看,是一般汉子模样。
火盆烧得旺盛,一张厚棉布帘垂下来,将风雪阻绝在外,店内人划拳猜酒,丝毫不觉冷意。连郭试都是敞开衣襟坐着,何况那些沾了酒的人。店内人稀稀落落,都是镇上常客,也只有这些人才肯在风雪天来喝酒,人虽不多,然而彼此熟络,凑桌喝酒谈笑,不失热闹。
郭试独自坐在一旁,仿佛与热闹隔绝了一般,他目光慢慢移到棉布帘上,紧紧盯住,似在希冀有人将帘撩起一般,目中迸出苍凉之意。
忽有人对他遥遥举杯,笑道:“郭掌柜,一人坐在那里有什么意思,一同来喝一杯罢!”
郭试从过往中惊醒,听有人唤他,脸上便露出点笑意:“就算你这样说,这一杯你还是要付账。”
旁人笑他道:“潮关兄,郭掌柜是怕你将他灌醉了,咱一同逃了账去!”
“潮关兄几乎每日都来喝酒,怕是账已欠了不少了,哈哈哈!郭掌柜可得警惕着!”
这般说着,算是给他找台阶下了,赵潮关却不听,摇摇晃晃站起来,似已喝得半醉,非要郭试喝了这杯酒不可。
郭试脸色一沉,还未说话,那帘子忽被人掀起,寒风从缝中灌进来,冷得他们情不自禁缩了缩肩膀。
来人忙道声“抱歉”,在门口处停留片刻,抖落了身上雪花,径直朝郭试走过去。
众人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,才发现赵潮关不知什么时候坐下了,顾自抿着那杯酒,心中纷纷松了口气。郭试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,赵潮关何必去惹他?
来人已走到柜台前,郭试头也不抬,道:“要酒,只有烧刀子。”
来人似没有想到他态度冷淡,微微一怔,从腰间解下酒袋,放在柜台上,另取了碎银,一并推过去,“烦请老板将酒装满。”
郭试皱着眉头抬眼看过去,来人稳站于他眼前,不过十八九岁模样,面容清俊,一身青衣湿了大半。
他这样子触动了郭试,语气不由得轻柔下来,“客人似乎不是镇上的人。”
青年笑道:“的确如此,老板好眼力。”却闭口不提自己从何而来。
郭试敛了眼中精光,背过身去为他添酒,暗自思忖,看少年这样子,大概是不远万里而来,心中立时多了份警惕。
酒袋被重新灌满,鼓囊起来,青年接过去,却不急着走,郭试问道:“客人可还有别的事情?”
来人点头,“有一样,是要叨扰老板的,”声音压低了些,若非郭试耳力过人,这般距离也恐听不甚清,“敢问老板,这镇上可有一户郭姓人家?”
来人无知无觉,郭试却悚然一惊,这镇上姓郭的只他一人,然而这青年于他又是完全陌生的,他霍然想起一事,看青年的目光里便含了思量,心思转念间,面上不动声色,冷冷道:“这镇上的人多了去了,看你样子,该不会连要找的人叫什么也不知道吧?”
那青年闻此,赧然一笑道:“不瞒您说,那人是与我失散十余年的叔父,父亲病重,想见他最后一面,故而令我来寻他,我虽知他姓名,然而已过十余年,恐怕已不识他面容了。”
郭试冷笑一声,方要开口,忽听一声,“掌柜的,结账!”赵潮关不知何时挤在他面前,醉醺醺伏在柜台上,他横空插进来,那青年被他挤得硬生生后退几步,全然站到了赵潮关的身后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,赵潮关显然是有意为他解围,郭试却一时错愕,这人最多算作店中常客,两人亦无接触,他完全不必如此。
郭试脸立刻板了起来,低头算账时冷瞥他一眼,警告道:莫要蹚这趟浑水。
然而赵潮关眯着眼睛,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,反而转头问那青年道:“小兄弟,你就肯定你那叔父在这镇上?”
“之前还不确定,现在,大概八九不离十了。”青年轻声细语,并无半分恶意。
赵潮关懒懒笑道:“凡事都有个万一。”
郭试猛然了悟青年是如何“确定”的了,青年问他那句“郭姓人家”声音压得极低,寻常人没有内力,必然听不清楚,而他无知无觉,竟大意了。他暗叹一口气,索性不再掩饰,对青年道:“既然如此,我看你也已走了大半天的路,且在店中休息片刻,待日落以后,我生意做完,再带你去寻你叔父如何?”
那青年喜不自禁,忙点头称好,身子一错,不消别人说,已乖乖站到一旁。
郭试心中又是一动。
话已至此,众人也不好继续待下去,好在酒已喝完,便纷纷结账离去,赵潮关最后一个离开,郭试冷眼看去,他脚步虚浮,三步一踉跄,当真演出了七分醉意。
那青年笑意又不似作假,郭试思忖片刻,眼见天色愈发昏暗,他慢慢站起身来,道:“走罢!”
他走路的姿态很奇怪,仿佛走得很吃力似的,青年见他拖着一条腿,终于变了脸色,失声道:“您…”
“不错,我是个瘸子。”郭试冷冷道,拖着步子,将火盆一一闷好,青年默然跟在他身后,也不伸手帮忙,倒叫他生出些好感来。
郭试动作不快,火盆闷好,屋里温度也慢慢降下来,他从门边摸出毡帽来戴上,回头看小店,长长舒了口气。
这十余年来的平静,终究还是要被打破了。他凝视着青年面容,那眉眼总叫他心思恍然,心底悄悄抱了一丝侥幸。
毕竟已过了十余年,他亦不再年轻了。
郭试的住处离小店不远,亦在一处偏僻之地,讨个清净。
屋内漆黑一片,半点光亮也无,尤其显得清冷孤寂。郭试已习惯这种黑暗,目不斜视,缓慢走过去点灯。青年方掩上门,试探走过几步,猛然觉出不对。
之前郭试一路走来,呼吸渐粗,然而此时他完全听不到一丝生息,仿佛郭试已自这片黑暗中消失了一般。
郭试对于住处已是熟稔非常,他却一无所知,青年自那一瞬便全身紧绷,一边悄悄挪动脚步,一边侧耳倾听细微声音。
既然放他进了门,郭试肯定不会让他轻易出去,因此门那边是万万去不得的。他情知此时不该出声暴露自己位置,然而相持半天,他忍不住道:“前辈…”
掌风忽至,比他想象的还要快一些,青年凝神屏息,堪堪接住这一掌,后退一步,受掌风激荡,身后铜铃声起,急促尖锐,要人命似的。
郭试的声音随着这铃声一同出现:“你是谁?谁叫你来的?”
他声音与平常大不相同,青年反倒从容不迫了,眼见又一掌袭来,他动也不动,含笑叫了一声:“孟叔叔!”
掌风霍然收住,停在他额前,青年一呼一吸,丝毫未乱。
郭试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,青年听到他轻缓的呼吸,正在他前方不远处。他的手慢慢垂下去,已触到剑柄,他并没有拔剑,反而敛了面上笑意,郑重跪了下去。
铃声渐歇,一声长久叹息过后,屋内亮堂起来,郭试手握一盏油灯,慢慢走至他面前。
郭试已不再是原先的郭试了。
他已全然变了个样子,先前的郭试虽称不上难看,然而毕竟普通,而这人剑眉星目,鼻梁挺直,目光如鹰般锐利,眼角处几道细纹,昭示他已实不再年轻了。
他的背挺直,站立着仿佛一棵老松树,而非拖着步子走路的瘸子,他目光落到青年身上时,面上突然显出复杂神色,似是激动,欣慰,又混杂着疲惫,痛楚。
青年恭恭敬敬叩首,道:“小侄叶深,见过孟叔叔。”
郭试的目中忽然涌出泪来。
上一回有人这样叫他,还是在十五年前。同样一个人,前一次还在用稚嫩童音唤他“孟叔叔”,再见面时已成了青年。郭试脑海中孩童影像与眼前的人重叠,他双手颤抖,抖索着扶起青年,颤声问道:“你…你真的是他的儿子?”
青年轻声道:“侄儿无能,让孟叔叔在关外隐姓埋名十五年,叶深愧对孟叔叔。”
何止是隐姓埋名那么简单。
那年他受叶重白托付,一人一骑逃到关外,狼狈不堪,谢江平发江湖通缉令追捕他,他不得已卖掉坐骑,藏起利刃,把自己扮成一个逃难的跛子,自那时他便成了郭试。他在一家酒铺中忍辱负重做了两年学徒,待风声渐消,才拿藏起的银两,盘下一间自己的酒铺。
当年指天对地发的誓,他从不敢忘,每回记起,心中皆悲愤到彻夜难眠。那曾经快意恩仇,策马江湖的日子仿佛前世,十余年的等待已将他傲气生生磨去大半,他凝视着自己双手,怔怔道:“是,我不是郭试,我是孟延秋。”
十五年前,谁不知道天下有个剑客,名叫孟延秋。
“深儿,那年我告别你父亲,策马只往关外去,不过三天就听闻你父亲身死的消息,我只道…你们全家都未能幸免,你是如何逃脱的?”
青年目光一黯:“父亲并未料到会走漏消息,不然拼死他也会把我母亲送走,那日我贪玩在外,回去时已至暮时,家中起了大火,外面还有持刀的江湖人,父亲先前叮嘱过我,若是这般万不可回家,我…我不敢过去,便把自己弄成乞丐模样,拼命往城外跑,幸而最后得柳公收留,救命之恩,永不敢忘。”
“罢!”孟延秋握手成拳,恨声道,“谢江平这老贼…深儿,有孟叔叔在,你不必怕,我们找他算账去!”
他没想到青年摇了摇头,缓缓朝他跪下。
“叶深已死了,小侄现在唤作叶及,”他抬着头,目光清亮,“不管如何,小侄只有一事相求,还请孟叔叔莫要再涉身其中了。”
孟延秋厉声喝道:“你可是觉得我功力不及当年,无法助你?!”
他猛然抓过桌上干瘪桃核,但听“夺夺夺”三声,那三枚桃核已然深深嵌入墙体。他凝神细看,恍惚觉得当年豪气又悉数回归了。
“你现在还这般认为么?”
“叶及不敢,”叶及也看着他,目光清亮,“只是父仇子报,孟叔叔被连累多年,叶及心中愧疚,余下的事,已不能再累孟叔叔了。”
“好,好,”孟延秋慢慢点头,将灯盏放于桌上,俯身将青年扶起来,“这样的性子,像你父亲。”忽而正色道:“既如此,我便将你父亲生前托于我的东西交给你,也不负我多年守誓。”
他大步走到一面墙前,不知动了什么机关,那墙忽的凹下去一块,孟延秋便从此中取出一方红木小匣。
孟延秋手拂过匣子,不禁又颤抖起来,这是他守了十余年的物什,叶重白并未特别说将此物用于何处,只是嘱托此物危险,今后必有人来夺,万不可被贼人得去。
他当日豪气万丈,当即立誓,策马奔向关外,竟没想到会搭上叶家满门性命和他十余年光阴。
忽又想起,逃亡时似也听人说,周家亦是满门遭灾。
沉思罢,孟延秋回身,正见叶及立于门旁,仰头出神望着悬在梁上一枚铜铃,唇角一丝细微笑意。
孟延秋也微笑了:“那是你父亲很久以前赠与我的,我将它悬在那里,一则为了纪念,二则为了守誓,如今你既来了,若喜欢便拿去。”
随意拈了个物什,手底发力,那绳应声而断,铜铃便坠入叶及手中。
叶及捧着它,如同捧着世间珍宝,含笑答了声:“好。”
孟延秋笑道:“如今我总算能得一场安眠了,以往午夜梦回,见到的都是你父亲,一直让我再等等,等人来取这匣子,我一直不敢相信,今天你来了,我也算没白费心思!”
收好匣子,孟延秋心中便轻松很多,与叶及坐下畅谈几句,镇子偏远,大多朴实百姓,消息不甚灵通,听闻谢江平十年前便隐退江湖的消息,孟延秋不禁诧异,又听说江湖上人才辈出,许多少年人一战成名,不由唏嘘,生出些感怀心绪。
屋外忽有叩门声,沉闷的三声,孟延秋正疑惑不知是谁,便听见有人问:“郭掌柜可在里面?”
孟延秋听出来是赵潮关,叶及遂走过去开门。赵潮关进门,目光在叶及身上停留片刻,继而落在孟延秋身上,微一迟疑,缓步朝他走过去。
“没事吧?”
孟延秋听得他问,才想起来他已改换面容,再不是郭试了。
猛然警觉起来,赵潮关是如何得知的?
赵潮关见面前的人猝然绷紧身子,无奈道:“你不必如此,我早就知晓了,只是今天才知道你是这般样子罢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兴许他语气太凶狠,赵潮关后退一步,举起双手,面上却有一丝柔和笑意:“你伪装很好,只是骗不过常来喝酒的人,后来这人发现了,便天天去喝酒。”
叶及“噗”地笑一声,孟延秋被他堵得满面通红,一时说不出话,转念一想,赵潮关也从未有害他心思,先前还曾为他解围,遂不再在意。
“你要走么?”
赵潮关忽然问道。
孟延秋正绕过桌子去取佩剑,闻言一怔,下意识答道:“不走又能如何?”
话音刚落,又响起一阵敲门声。
“老郭?老郭在吗?开个门啊!”
听声音像是白日里劝赵潮关的那两人。
孟延秋也不禁疑惑起来,他素日喜独处,不爱与人交往,怎么今日一个个都来关心他?
瞥了一眼赵潮关,那人朝他摇头,表示自己也不知这事。
敲门声停息,孟延秋手触到屋门,眼见那门已开了条缝,赵潮关猛然失声道:“小心!”
门轰然炸开,腾起一阵烟雾,赵潮关向前扑住孟延秋,就势一滚,好在孟延秋也察觉不对,迅速后退一步,加之赵潮关来得及时,并没被炸药波及。
叶及纵身而上,扯下布帘抖手一卷,数十枚飞镖暗器悉数卷于其中,被他团成一团,掷于地下。
孟延秋厉声喝道:“你们是谁?”
屋外远远两个人影,一人笑道:“原来你当真是孟延秋,让咱哥俩找到你实在是好运,如今江教主要找的东西和叶家余孽都在这里,正好一网打尽。”语气一转,厉声道:“孟延秋!你还记得十五年前死在你剑下的逢过么,我今日便替我弟兄报仇!”
叶及低声道:“是回风教的人。”
赵潮关皱紧眉头:“原来你是孟延秋。”
另一人道:“潮关兄,那姓孟的有一句没说错这趟浑水,你还是不要蹚了的好!”
言罢,两人配合默契,剑光一闪,齐齐向他们刺来。
孟延秋已很久没使过真功夫,此时竟兴奋起来,心中杀意汹涌,拔剑的手微微发颤。剑光将露,却被赵潮关按住,那人扶住他的肩膀,沉声道:“孟延秋,定心!”
且看叶及已拦在他们面前,剑未出鞘,却舞得滴水不漏,将那两人挡在外面。两人攻势猛烈,他硬是不退半步,形成僵持状态。
孟延秋已缓过神来,不禁出了一身冷汗,此时杀意消了大半,惟余后怕,若他这时发起疯来,岂不伤人伤己?
凝神看叶及招数,只作抵挡,却仍有余力,想必继承了叶重白武学天赋,又有高人指点。他只觉得这剑招熟悉,却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。
赵潮关沉声道:“这两人不能留。”
留了,引来无尽追杀,连叶及也有危险。
那两人见竟连一个少年都敌不过,攻势愈发猛烈,招招致命,袭向叶及的咽喉,心口,青年眼中划过一丝不忍,片刻后他纵身一跃,几人方位已然对调,刹那间掩日出鞘,他侧身出剑,两人方回转过身子,咽喉便被剑锋划过,皆瞪大眼睛,血还未喷涌而出,人已倒下。
叶及垂下剑尖。
好厉害的招式!
孟延秋霍然睁大眼睛。
“这地方不能留了,走罢。”
赵潮关在他耳边说,孟延秋由着他扶自己起来,恍然间叶及收剑回鞘,走至他面前。
他猛然拽住他的衣领,“谁教你的?你的师父是谁?”
赵潮关冷静道:“我们动静不小,幸亏这边偏僻,但到明日也一定会被人发现,你们且在这里等着,我去找匹马来。”
孟延秋似是没听见一般,目光紧紧盯着叶及。
青年低头苦笑:“孟叔叔…我发誓不提家师名号的…”
“罢了,罢了…”他疲惫似挥手道,“我看你也很少出剑,想来也是不愿杀人。”
叶及默然道:“剑斩恩仇,又何尝不是剑系恩仇。”
孟延秋脸色缓和下来,“你知道便好。”
余下的时间,叶及在外面寻了处地方,将两人尸首埋了,蹲在一旁默然许久。
直至赵潮关牵马过来,他才直起身子,随孟延秋走了过去。
“怎么只有一匹?”
“黑天半夜,也只能找到这一匹了。”赵潮关也只有苦笑。
“你来时可有骑马?”孟延秋想了想,还是问叶及道。
“有,寄养在客栈里了,再走回去便好。”叶及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孟延秋不再多说,飞身上马,正欲向两人告辞,马缰绳却被赵潮关拉住了。
“孟大侠不带在下走吗?”
孟延秋挑眉:“今后我还是要逃亡。”
赵潮关道:“我只知道,逃亡路上,如果有人照应也是好的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?”
赵潮关一笑,握住孟延秋伸来的手,坐到他身后:“凭我也曾年少轻狂,快意恩仇。”
“及儿,保重!”
马踏飞雪,一路留痕。
叶及站在原处回望,嘴角慢慢浮出一点笑意。
他忽然想念那远处的洛阳了。

和梦无(一发完He)

略不满意,感觉以后会成为黑历史的样子
_(:_」∠)_
第1章
容焉再见到陆云酒的时候,那人坐在自家的酒窖里,醉的一塌糊涂。
搭眼一看,地上滚了两只小酒坛,已经喝干净了,还有一坛拍了封泥,被那人拢在臂弯里,酒香顺着坛口爬出来,溢得到处都是。
陆云酒翻墙撬锁的功力是愈发好了,偌大的容想山庄,竟无一人发觉溜进来一个不速之客,还是管家傍晚进行例行检查时觉出不对的。
好在管家早先曾见过他,认得这是庄主的朋友,怕中间有什么曲折,赶快请了容焉过来。
陆云酒早已醉了,鬓发散乱,双颊透红,两条清秀的眉毛扭在一起,睁眼看他时,鼻子皱起来,眼角泛着红意,像是在谁那里受了极大的委屈。
容焉不心疼酒,山庄酒窖里这么多酒,他们鼓足了劲一百年也喝不完,分三四坛给陆云酒又能如何?
然而三年未见,再重逢时那人竟醉在了这里。
容焉不免有点咬牙切齿,长剑刷的就架在了他脖子上。
陆云酒向旁边缩了一下,冰冷的剑锋抵在皮肤上,酒意瞬间醒了一半。抬眼就见容焉自上而下俯视着他,问他,陆云酒,你来干什么。
对望的那一刹那,陆云酒才算真正清醒过来,对面的人掌着自己的生杀大权,他却忽然觉得,想了三年,真见到了倒平静了。
“就是来看看你,”张口把编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,“天水楼太闷了。”
第一句是真,第二句是假。
容焉眉尖微挑,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,“陆少侠走的却不是正门,入我山庄,盗我美酒,理亏么?”
“理亏理亏。”
事到如今,他心虚无力反驳,只能胡乱点头,什么罪名都认下。
容焉仍用带着些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,陆云酒不知在他眼中自己是个什么样子,他坐在冰凉的地上,连日来的车马劳顿使他疲倦,酒意上涌,他迷迷糊糊而渴求一场美梦。
对面容焉大概看出他的晃神,到底还是撤去了他颈上的剑,叹息一声,“起来,明天再说罢。”

陆云酒想要见容焉,已有三年。
倘使他从未见过容焉,他便不会有这般心绪,执念愈是强烈,他便愈是满心苦涩,尽管他向来洒脱,无拘无束,却无法对这种心绪甘之如饴。
天水楼消息往来,他留心许久,然而容想山庄甚是严密,他一年也只得只言片语。从天水楼到容想山庄,快马需行五日,陆云酒拖了三年。
第一年时,他想,容焉的梅花酒甚好,等梅花开了再去也不迟。
第二年时,他躺在树枝上,阳光自他面前斜斜落下,他又想梅花酒味道还没到最好,再迟一些,他也能有个由头。
第三年时,他却默然无语了。
最后咬牙切齿,还是在腊月寒天里,顶着凛冽北风,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情怀来了。

陆云酒酒醒时已到了第二天中午,梅花酒后劲大,他睡足了一觉还有些头疼,轻轻揉了揉太阳穴,待掀开被子才发现,自己身上穿的已不是先前的衣服。
大概是因为酒气被容焉嫌弃丢了罢。
有那么一瞬,陆云酒坐在床上,感受到一种安然,屋外异常安静,除去风声外,连下人们偶然的闲散言语都听不到,些许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来,带着梅花影子斜斜落在地上,然而屋内仍然昏暗,使他以为天色尚早。
静坐半晌后,他跳下床,终于决定去找容焉。

陆云酒在不远处的回廊上遇见了容焉。
出了门方觉出冷意,不由把外衣又紧了紧,天色阴沉,有零星小雪飘下,陆云酒这时才觉出自己的幸运,他赶了五天的路不见风雪,偏巧等他到了,这雪也到了。容焉一袭白衣,靠着朱红的柱子在那儿等他,待陆云酒在他身旁站定,猛不丁又问了他先前的问题。
“陆云酒,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
语气像是斟酌好的,四平八稳,不紧不慢,既不透出一点关切,也看不出疏离。
陆云酒暗笑他的谨慎,随口应了一句:“被逼婚了,来逃难。”
容焉自然不信,“乱讲。”
“那便是想你了,来看看。”
容焉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,“当真?”
“当真,”陆云酒嘴角一弯,“不过不但是来看你,还想让你陪我去洛阳玩一趟,权当你欠了我三年的债,这次一次还清。”
“我又不欠你什么。”容焉倒被他逗笑了,“哪有债可以还。”
然而陆云酒却记得清清楚楚,那时他坐在客栈里等容焉来赴他的约,从清晨等到傍晚,到最后也没有等到,待他心灰意冷回到天水楼,才得知那人早就回了容想山庄。
无怪他拖了三年,他那时只以为,容焉不来赴约,便是不愿与他再有瓜葛。
“我这次来得急,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即便是有你也看不上,”他慢慢道,“不如这样,我允你一个承诺,无论何时,只要你需要我,哪怕刀剑加身我陆云酒都会前来助你,如何?”他眯着眼睛向他投去一瞥,“容焉,去不去?”
“好,”对面的人紧紧盯了他一会儿,收了笑意,“我陪你去。”
却回过身子,扬手一指道,“只是不知你想几时出发,看天色过会大概会有大雪,等雪停了,又不知几日了。”
他们谈话间天色又暗了几分,风渐凌厉,毫无遮挡刮到长廊上,卷着他们的鬓发袍角尽数向后飞去,陆云酒却心生畅快,仿佛容焉应的是他隐藏的心绪。
他们仿佛又回到初遇的时候,陆云酒站在他身后,脸上挂着慵懒的笑意,问他,“我跟你一起,如何?”

他们不约而同相互望去,容焉脸上又浮出淡淡笑意,不待陆云酒回答,又道:“或者现在走也未尝不可。”
陆云酒笑:“好。”

他们如赌气一般,当真打点了行装,选了两匹快马出了门。
所幸这时雪并不算太大,两人皆穿了斗篷,头戴斗笠,檐儿压的很低,北方的风携着雪粒,刮在脸上生疼,他们不得不眯了眼睛,缓下步子。
到了傍晚,风势渐弱,雪片密集起来,纷纷扬扬,落了他们满身,道上渐渐有了积雪,马蹄踏在上面,激起一道道雪痕。

第2章
在深沉的夜幕降临之前,他们找到了一间客栈,主人挑着一盏灯笼,絮絮叨叨来为他们开门,且吩咐伙计去牵他们的马。
陆云酒抖落了身上的雪花,才发觉斗篷已湿透了,他呵出一口白气,揉了揉冻僵的脸,漫天里尽是风雪,唯有眼前客栈一点昏黄的灯光,他登时便想起了那句话:风雪夜归人。
可惜不是陆家天水楼,而容想山庄也离他们很远了。
天气恶劣,店中人寥寥无几,他们推开门,外面风卷着雪花立时灌进来,零星几个坐在屋里喝酒的人均转过头来看他们,面露不满,陆云酒背过身去将门抵住,面带笑容地向他们道了抱歉。
另有一个伙计坐在柜台里,昏昏沉沉打着瞌睡,门开时他清醒了一点,支起脑袋问他们,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?”话还未完又打了一个哈欠。
“住店。”
陆云酒却按下了容焉的手,“一间房足以。”
伙计抬着眼睛,目光从这一个扫过,又转到另一个身上,面前的两人虽鬓发皆湿,稍显狼狈,看着却不像缺少银两的人,他打量完却也笑了,说,“正好还有一间大客房,足够二位睡的了。”
容焉不置可否,只迅速瞥了陆云酒一眼,将手慢慢从那人手底下抽了出来。
陆云酒不着恼,依旧笑着,另要了热水,又报了几样酒菜,叫伙计待会送上楼去。

酒菜到的很快,酒是烫好的梨花白,又放到温度适宜才端过来。伙计手脚麻利,在桌上一一摆好,然后蹬蹬蹬下楼提了两壶热水,将浴桶准备好,干净毛巾搭在桶沿上,扬声道:“客官,热水备好了,您且来祛祛寒气吧。”言罢,掩了门,悄悄走了。

陆云酒一看那浴桶就笑了。
伙计是聪明过了头,屏风后就一只大浴桶,足够坐下两个人,显然是要他与容焉洗鸳鸯浴,旁边还支了张小桌子,方便客人拿酒喝。
他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无奈,以手试了水温后,想了想,问容焉:“容庄主,水好了,你洗不洗?”故意补上一句,“只有一只桶,不如轮流洗好了。”
果然听到那人道,“不洗。”
语气冷冷的。
“酒给我留半壶。”
陆云酒不再管他,顾自褪了衣物,搭在屏风上面。身子沉在水里,他闭上眼睛,慢慢舒了口气。
屋内一时静默,只闻外面风声阵阵,片刻之后,陆云酒听到倒酒声,梨花白缓缓倾倒在白瓷杯中,接着酒壶被轻放在桌上。
有人执杯饮酒,盘碗发出轻响,似乎是容焉动了筷子。
陆云酒躺在热水中,身子渐渐回暖,热气蒸得他面颊透红,屏风外的声响太安逸了,安逸得让他忍不住凝神细听,那一点细微的声音落在耳中,几乎让他热泪盈眶。
他头靠在桶沿,将要昏昏睡去,忽然听到凳子移动摩擦地面的声音,仿佛容焉站起身来,随意走动。
陆云酒听着脚步声渐近,最后停在屏风外。
他与容焉隔着一道屏风。
陆云酒感受到他正被注视着,容焉的目光仿佛穿过屏风,专注地凝在他身上。
他蓦然惊醒了,全身绷紧,抓住了桶沿的毛巾。
容焉的声音清晰而明确。
“陆云酒,你不必想要像从前一样,”他说,“我既然答应了你,也不会走。”
好爽快的话!
陆云酒有一瞬的错愕,旋即他明白了容焉话里的意味,不由得想要冷笑。他想容焉啊容焉,枉人说你聪明,你竟是以为我是要挽回什么。
其实不过是他想念某个人想了三年,终于来了愿而已,容焉待他丝毫未变,他何谈要挽回什么。
然而那人的话确实戳了他的心,陆云酒冷笑道:“容庄主说错了,往日有诸多不好,我为什么想要去仿效,去洛阳不过玩一遭,你若不奉陪,我自己去也没什么大不了。”
容焉不语。
陆云酒突然没了心情,擦干了身子,换上一件干净的里衣,从屏风后面转出来,路过容焉时瞅了他一眼,说,“容焉,我不高兴了。”
“陪。”容焉说。
陆云酒点点头,路过方桌时又停住脚步。
“容焉,我不高兴了。”
“酒都给你。”容焉背过身子。
陆云酒喝完了大半壶的梨花白,吃了大半桌的菜,想了想,仍觉得自己不高兴。
稍晚的时候他们熄了灯,陆云酒心中不快,先面朝里躺下了,他闭着眼睛等待了一会儿,听到容焉轻手轻脚,在他身旁躺下的声音,呼吸轻缓而清晰。
客栈外风雪俱厉,屋内两人沉默,自此一夜无话。

陆云酒第一次见到容焉的时候,容焉还不叫容焉,他告诉陆云酒的名字是李容想。
后来这个名字被陆长平道破,他还苦中作乐地想,反正江湖上隐姓埋名的这么多,也不差他容焉一个。
二十岁的陆云酒,心性高,好美酒。
陆长平忙着打理天水楼,向来管他颇松,听闻他要出去游玩,二话不说,给足了盘缠就将他撵了出去,临别前只叮嘱了一句:莫要结交容家人。
陆云酒想,天下人这么多,他能遇到几个姓容的?
于是答应着,打马挥鞭,绝尘而去。
三日到了梅花镇,天黑前寻了个小店,想进去买些酒菜。
刚一进门就觉出不对,店内人不多,靠门的地方聚了七八个大汉,分了两桌坐,皆是面色不善,刀、剑等武器摆了满桌,其中一人手搁在桌上,漫不经心摩擦着剑柄。
稍远的角落里坐了个黑衣人,低垂着头,斗笠遮面,似在打瞌睡,听见推门声也未抬头,他手边也放了柄剑,剑边还有一壶酒,端端正正摆在桌子中央。
除此外店内空空荡荡,老板、伙计皆不知去处。
陆云酒看出他们已僵持很久,精神高度紧张,他进门时几人一齐抬头看他,有两人甚至抓住了手边的武器,陆云酒故意在他们桌旁稍作停留,立时有几道警惕的目光凝在他身上,直到他转到远处另一边落座才慢慢收回。
那七八人似已等得不耐烦,然而不知是惧怕黑衣人,还是在等待着些什么,竟是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。
“仁兄还是换家客栈的好,这里待会不安全,恐会伤及性命。”
黑衣人忽然开口,头稍稍抬起一点,眼睛仍旧没望向他。
“无妨无妨,”陆云酒从筷笼里抽了根筷子把玩,笑道,“我只是个过路人,你们打自己的,不必在意我。”
“你和这件事无关,何必有命来没命回去。”
这话说得不好听,陆云酒却不恼他,反而又笑了,“少侠不会是连个路人也要打吧?”
“刀剑无眼。”
陆云酒嘴角一弯:“我就来看个热闹,你们顾忌我干什么?命么,还是我说了算的,不过在下想问少侠借点东西,这屋里没有菜也就罢了,竟连壶酒都没有,在下看了一圈,看中了少侠桌上那一壶酒,不知道仁兄愿不愿借一点给我?”
筷子一点,直指那人桌上的酒壶。
“不借,”黑衣人终于抬起了头,斗笠檐儿向上推了推,露出一双清明的眼,“酒是夺命酒,不是给你喝的。”
他话中意味太明显,靠门的几人立时紧绷了身子,先前的僵持尽褪,变得剑拔弩张,陆云酒把腿向桌上一翘,摆好了看热闹的姿势。
黑衣人却不着急,又问了一句,“梁双刀在哪儿?”
那几人中为首的冷笑一声:“恐怕你没机会去找他了。”
那人:“死人没机会,我有。”他手指拂过剑柄,眼睛却盯着他们,细细打量。
“娃娃,你不要放大话,谁死还不一定呢,你还是快点夹着尾巴逃了,免得跟你父亲一样下场!”
黑衣人皱起眉头:“梁双刀在哪?”
那几人悉数站起身来,刀剑出鞘,寒光一片。
陆云酒忽然看到那人笑了,嘴角轻轻一挑,猛然之间,他剑已出鞘,还未有什么动作,酒壶率先飞了出去,正击在一人咽喉上,那人瞪大了眼睛,竟一声不吭,直直倒了下去。
“第一个。”黑衣人说。
那几人立时红了眼,直冲着黑衣人杀了过去,陆云酒只见那人一脚踢翻了桌子,脚尖顺势一点,长剑闪着冷光挥了下去,再扬起时已沾满鲜红。
“二。”
陆云酒想,这人打架真利落,不知道是什么路数。
又想,杀人了,杀人了啊,没人管么?
那几人也有些功夫在身,尽管黑衣人目前仍不落下风,但打的久了难免有些地方照顾不到,陆云酒瞅准了机会,手下发力掷了根筷子过去,正中一人手腕,逼得他的刀脱手而出,同时那人脚下一错,又一具尸体栽倒在地。
“梁双刀在哪里?”
黑衣人步步紧逼,斗笠完全掀在了脑后,一绺黑发粘在额头上。
“他把你们抛弃在这里,你们还要为了他弃命?”
“在灵水!”有一人终于忍不住喊道,他们都带了伤,“他在灵水!”
余人明显松了口气,同伴的死亡带给他们的恐惧胜过了忠诚。
黑衣人微一颔首,收了剑,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,扶正斗笠后,竟当真走了。
陆云酒不愿多待,于是跟在他身后,也踏出了客栈的门。

第3章
那几人没有追出来。
黑衣人也没有加快脚步。
陆云酒饿了。
他牵着马跟在那人身后,走过一整条街,走到灯光渐暗,少有行人处,那人终于停下脚步,回过身子。
“好马。”
第一句话居然是这样的。
“确实好,”陆云酒摸了摸马的脖子,“一天能跑很远,两天就能到灵水镇。”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陆云酒。”他看着他。
黑衣人抿了抿嘴唇,“天水陆家?”
见陆云酒点了头,他又皱了眉头,“你父亲是陆长平?”
陆云酒鸡啄米般的点头。
“李容想。”他沉吟片刻,目光微微一动。
然而陆云酒当时并未察觉什么,那人提到他的父亲,他便蓦然想起那个临行前的叮嘱来了,又听到那人名字,不由笑道,“容想,好在不姓容。”
“怎么?”
“我爹似乎不喜欢姓容的。”
李容想轻轻点了头,“那你呢?”
他认真想了想,说,“我是陆云酒。”
陆云酒和陆长平不一样,陆长平脾气倔到了天际,一旦决定了要恨某个人,亲儿子都劝不回来。陆云酒不同,他永远不会恨得长久。
换而言之,他从不知道恨是什么滋味,因为他还未曾有过后悔之事。
李容想仿佛在细想他的话,他目光终于不再浮动,而是明确凝在他身上,露出判断性的打量,尔后他仍旧盯着他,缓慢地点了头。
陆云酒记得很清楚,那时天已完全黑透,周遭灯火稀疏,然而月色极好,寥寥几盏灯笼投下摇曳的暖色,远处人语喧嚣,落入他们耳中已很模糊,他想象繁华的灯市,人群往来,熙熙攘攘。他不知缘何不愿让容焉单独离去,他说了很久,最后问他,“我跟你一起,如何?”
打更人自他们身旁经过,拉长了语调喊:天干物燥——
锣声渐歇。
眼前的人点头说,行行行。
后来陆云酒才知道,容焉要找的梁双刀,是他的仇人,杀父之仇。他追踪这人已有月余,梁双刀谨慎而狡猾,知道容焉要杀他,不敢在一个地方多做停留,梅花镇是他上一个落脚处。
若当真如那群人所说,梁双刀下一个落脚处,是灵水镇。
一个去杀人,一个来游玩,偏巧,碰到了一起。
他们最后仍旧找了间客栈住下,陆云酒说他没有银两住不起房要和容焉一间,那人轻飘飘向他投去一瞥,用两根手指从陆云酒怀里夹出三四张银票,朝他眼前一晃,他面不改色,说那是酒菜盘缠。
客栈伙计用一种“你们仿佛神智有问题”的眼神看他们。
最后是容焉妥协。
他们并肩躺在床上,陆云酒没敢喝酒,等那人睡下了才轻手轻脚躺在外面一侧,紧扒着床沿怕人半夜溜走,忽然容焉侧过身来对他说,陆云酒,我不会走的。
后来陆云酒做梦都在想,同一句话,怎么说出来这么不一样了呢。

又过了一日,到了洛阳。
他们在街上走了半日,看见两三孩童追逐打闹,两旁卖货物的人,鼻头冻得通红,呵着白气,还不忘叫卖。
他们却跑马跑得身上极热,容焉把斗笠掀到脑后,一绺黑发贴在他额头上,被他拂去了。
回客栈后,老板笑他们来的不是时候,早些来不必这么冷,晚些来能赶上洛阳的上元灯会。
老板道:“现已将近年关,人人置办年货,天气也不好,街上也冷冷清清的,过年的时候就热闹了,你们外地来的,还要赶回去吧?倒不如等四月再来,那会儿,人人都想挤来看牡丹呢,”他眯着眼笑,“就跟人人都想到扬州看琼花一样,洛阳可是个好地方。”
陆云酒等他讲完了,才笑说:“我们只来玩几日,过不久就回去了,掌柜的若想留我们,倒不如少收我们些银两。”
老板大笑:“我做甚么留你们?不过咱也不缺这几个钱,你们若想留就留下,别的不说,这几日的酒我请你喝。”
陆云酒抚掌:“掌柜的,你这生意要赔啊。”
那老板连连摆手:“我这把年纪,不像你们,年轻气盛的,又不愁吃喝,做事就图个快活罢了。”

晚些时候,他们上楼歇息,容焉推门时忽然对他说,“过几日赶回去过年罢。”
陆云酒问:回哪里去?容想山庄么?
容焉定定看他:“我留你过年。”
容想山庄有什么?有梅花酒,有容焉。

第二日容焉下楼的时候,看到陆云酒在与人赌钱。
他擅长于此,天水楼一群老不正经的常拿这个解闷,陆云酒耳聪目明,又是极其聪慧,待习得技巧后便从未再输过,惹得那群人哇哇乱叫说什么养虎为患,说什么也不再与他赌了。
容焉见那人侧耳细听,眉尖微蹙,片刻之后舒展开来,嘴角泛出细微笑意,抬头,向他微微一笑。
“赌小。”
他对面的人斜了他一眼,掀开宝匣,里面三粒骰子,加起来不过六点。
那人脸色立时难看起来——他将身上大部分财物,都压在这一注上。
陆云酒却不着急去要钱,只笑道:“我赢了。”仿佛极其得意似的。
那人却蓦地翻了脸,将桌上的银钱重新塞回自己怀里,破口大骂道:“小兔崽子,出千还敢要大爷的钱,大爷不与你计较,你可不要蹬鼻子上脸,快滚!”
陆云酒随他一同站起身来,靠近一步,旁人只道会有一出好戏看,不曾想他却满面笑容,当真一甩袖子走了。
旁人失望叹息,纷纷散了,然而他们不曾看清——连那汉子也不曾察觉,只有容焉看得清清楚楚:方才陆云酒的手分明快速动了一下。
待人散净,陆云酒果然从袖中拈出一枚玉佩,得意地在他眼前晃了几晃。玉佩上系了根红绳,打成同心结模样,颜色已暗淡,看起来已有些年头了。
他哪里是肯吃亏的人。
他拈着玉佩,翻来覆去地看,容焉问他:“你不怕偷到别人家定情信物?”
陆云酒噗地一笑道:“这玉佩原是赌注之一,若是定情信物,他哪里肯放,再者这人可是大字不识一个,玉佩上却有字,定不会是他人赠与他的,你当他是谁?掌柜的叮嘱了我,这人是城中有名的恶人,一准是他抢了别人的,瞧着好看带在身上,如今又输了去,”他伸手将玉佩递与容焉,“我不取他那些银钱,已算是放过他了,你且来看看这上面的字,我们把它还了去。”
容焉便接过来细瞧,那玉晶莹可爱,雕琢精致,正面雕了几朵梅花,甚为传神,反面则刻了三个字,却是字字钻心。
陆云酒偏过头来同他一起看,他念道:和梦无。
梦魂纵有也成虚
那堪和梦无
陆云酒慢慢念了几遍,默然良久,忽而苦笑道:“说得真好。”
拿了玉佩给掌柜的看,问是谁家的,掌柜的却也不清楚,只说看着眼熟,教他们去别处问一问。倒不知这玉被那汉子抢去多久了,也不知偌大的镇子,还有谁会记得这样一枚小小的玉佩。
最后无可奈何,他们只得去了当铺试试运气,不曾想竟有了消息。那当铺老掌柜一手捻着红绳,一手摩挲着玉佩,沉吟片刻后便告诉他们,这玉是五年前被赎走的,男人来赎的时候,他还与人闲聊几句,听说这是他母亲遗物,因当年日子太艰难,不得已才当进来。
来赎是因为他有了个未婚妻,欲将此玉作为信物赠与她。
他顺口问了句男人心上人姓氏,男人道,姓秋。
老掌柜本记不清这些话,然而秋姓在这城中并不常见,他稍作回想竟记起来了。
陆云酒谢过老掌柜,在柜台上留下些银钱,再一打听,方知这秋姓姑娘家在城南一条巷子里,巷口有棵老槐树。
寻过去后却发现朱红的大门紧闭,落了把沉重大锁,竟已锈迹斑斑。
犹疑之间,旁边一户人家却开了门,一个鹅黄衣衫的姑娘怯生生探出头来,问他们可是要找秋姓人家。
姑娘道:“你们可是来讨债的?那家人早走啦,宅子都荒废三年了,你们要找,也不该到这边来找。”
“那姑娘可知他们搬去哪里了?”陆云酒朝她摊开手,那枚玉佩稳稳躺在他手心里,“在下偶然得到了秋姑娘的玉佩,想要还给她。”
那姑娘却忽然愣了,“这玉佩三年前就让人抢了…这是小秋的玉佩!”
姑娘道,这的确是那男人赠予秋姑娘的信物,然而好景不长,不久北方游民扰边,一路南下,朝廷发了征兵令,那人也去了,就再没回来。玉佩上本无那刻字,是秋姑娘得了消息后,悲痛欲绝,才刻上去的。那人去后她便只剩了这枚玉佩,日日带在身上,时常对它垂泪,以前还能时时念着,期盼梦里相见,如今竟是连梦也做不得了。偏生那玉还被恶人看上了,不由分说抢了去,还逼迫她不得报官,秋姑娘身子本就虚弱,受此打击,又气又急,卧病月余,也随那人去了。姑娘父母见女儿身死,也不愿再在这伤心之地住下去,很快便搬了家,无人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。
如今这玉到底还是回来了,然而物是人非,他们除唏嘘外也无可奈何。
那姑娘讲完已是泪流满面,说这玉既是到了公子手里,便是与他有缘,不如就代为收着,以免再落入他人之手。
陆云酒不言不语,自腰间摸出一柄短刀,在那杂草丛生的门边掘了个浅坑,将玉掩了,权做是物归原主。
痴情人总为情所困,为相思所伤。
容焉道:“若能地下得见,也算是遂了她的愿。”
陆云酒摇头,道:“我只是想,到最后连梦也做不得,那秋姑娘未免太过凄悲了。”
“求不得之事,求不得之苦。”

第4章
从城南走回客栈,半路被一个算命的拦了下来。
白底儿黑字的招牌往地上一杵,人也叉着腿站在了路中央,大有“此路不通,除非我给你算上一卦”的架势。
那算命的一身黑衣,微驮着背,鬓角已发白,然而精神却似乎不错,一伸手便把走在前面的陆云酒抓住了。
那人咧嘴一笑,“公子要不要算上一卦?”
这一抓看似随意,力道却不小,陆云酒被他拉得踉跄一步,容焉已快步赶上来,一手拉住他的手腕,警告性地瞥了那人一眼。
那算命的却浑然不觉似的:“相逢即是缘,你便让我算一卦,算的好了讨个赏,若算的不好,就当我瞎扯,银钱也不要你的,如何?”
被他如此缠着,陆云酒反倒不走了,挑了眉毛一笑,“好,如何不好?大师便算算,我今年是吉是凶?”
那人有模有样看他面相,掐着指头,嘴里念念叨叨,忽然受惊一般跳开半步,叫道:“哎!公子今年可走了运了,我看公子面相,今年要有桃花呢。”
陆云酒只顺着他的意思说:“大师在诈我罢?现已将近年关,哪里去遇桃花,莫非在洛阳便有一朵?”
那人低低笑:“洛阳么,倒也算是。”
一眼瞥到他身后的容焉,复又大笑道:“你瞪我干什么?我不给你算卦——你脾气不好,还不许别人说实话,某个人啊,脑袋虽然聪明,但离着顿悟还差一点呢!”
他笑声忽然由低沉转为清朗,像是一个少年人在大笑一般,他把招牌向地上一掼,陆云酒吓了一跳,再看过去时那人背脊挺直,鬓角的白发也消失不见,面容却还是苍老的,显得万分别扭。
那人开口道:“陆小少爷,不记得我了?”
言罢,伸手向脸上一拂,揭下一张人皮面具,眨眼之间,那张苍老的脸不见了,那人原本风流俊朗的面容显露出来。
“鬼面沈如游。”陆云酒露出笑容。
“说起来,你们谁先猜到的?”沈如游将手搭在容焉肩膀上,“我不信你们没有猜到。”
“容焉,”陆云酒道,“方才你说我要遇桃花时他就猜到了,那会儿他可还抓着我的手呢,做个暗示还不容易?”
沈如游笑得意味深长:“他现在还抓着呢。”
容焉慢慢看了他一眼,将手松开了。
陆云酒不动声色。

容焉的朋友不多,沈如游算是一个。
陆云酒不清楚两人是几时认识的,只知道在他认得容焉之前,沈如游已成了那人至交。
沈如游在江湖上有个称号叫做“鬼面”,原因之一是他极擅易容之术,若非他故意露出破绽,便是熟悉之人站在他身旁,也未必认得出来。原因之二则是他来去无踪,神出鬼没,令人捉摸不透。
当年的洛阳有两个无法无天的霸王,一个是罗绣,另一个便是沈如游。
容焉追杀梁双刀那会儿,沈如游恰好在灵水附近,不久飞鸽传书给容焉,告知他,梁双刀已在灵水镇住下,将要参加两天后的鉴刀会。
容焉看了信后咬牙不语,将纸折了随手扔到一边。
陆云酒问他:“梁双刀为什么要去鉴刀会?”这竟比逃过容焉的追杀还要重要。
容焉说:“因为他抢了父亲的一把刀,他此行便是去昭告武林,他杀了他,此刀已归他所有。”他沉吟片刻,“然而,这刀早就被另一人赢去了。”
陆云酒再问,他却不再说一句话,只是让他备好干粮,他们还有两天的路要走。
于是昼夜兼程,马不停蹄,终于赶在鉴刀会前到了灵水镇。
按着那信中所说去寻他,到了客栈,那门内却只见着一个美人,粉面朱唇,鬓发如墨,眼含秋水,端然坐在寒酸的客栈里头。
美人问他们来干什么,可是来找一个叫沈如游的人?
容焉点头,那美人却掩唇轻笑,嗔道:冤家,他就在里面,你们去找便是。
陆云酒当时还惊异万分,原来江湖上那个鬼面沈如游竟是这样一个风流的主。
然而他们一间一间找遍,都不见半个人影,沈如游竟像是悄无声息消失了一般。
容焉冷下脸,长剑抵在那美人玉颈上,问,沈如游到底在哪。
美人笑道:“我知道你不会杀我,你此行只来杀一个人,剑上也只会沾染一个人的血。”
容焉木着脸:“我可以换一把剑。”
美人却忽然发怒了,一脚踢翻了凳子,冲他们大喊:“你们傻!那浑人早走了!走了!”
容焉将剑稍稍移开一点,“他到哪里去了?”
美人冷笑:“我不知道,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,你不妨出门问问,或许别人就知道呢。”
容焉收了剑,“走罢。”
临出门时,陆云酒朝身后看了最后一眼,却发现,那美人已不见了。
“我若是你们,就不会信那女人的话,”路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憨厚少年,见他们出来便懒洋洋道,“一个字都不信。”
容焉没说话,陆云酒却忽然警觉起来:“为什么?”
“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,”那人笑了,原本慵懒的双目忽然锋芒毕露:“就因为我便是方才那个人。”
他伸手将人皮面具揭了,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。
面相生得极好,长眉寒目,面如冠玉。
当真是风流俊逸。
鬼面。
陆云酒想,这绰号当真适合他。
他为这转变而错愕,而容焉低吼一声,揪着沈如游衣领将他提离地面。
陆云酒见他神色痛苦而茫然,却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沈如游面色却极平静,手搭在容焉抓着他的手臂上,说:“我遇上一个人,他让我拖你们片刻。”停了一下,“你莫要生气,梁双刀逃不掉,那个人和你一样想杀他。”
容焉问:“谁?”
沈如游:“陆长平。”
陆云酒却似蓦然惊醒一般,颤着声音问,谁?
沈如游轻笑:“天水楼,陆长平。”

沈如游请他们去了茶楼。
“都到了洛阳,也不知找我喝酒,还是我从袖楼那听闻了消息,过来寻你们,不然错过了多可惜。”沈如游手里拈着白玉瓷杯,小二端了壶上好的乌龙上来,各式糕点摆了一桌。
自从三年前分别后陆云酒便再未见过沈如游,这个人在江湖游荡太久了,以致人们险些忘了,他生在洛阳。
容焉问他,何时回的洛阳。
沈如游想了想,“大约是两年前,我从扬州回来,然后在这里过了两年,前不久还出去了半月,不过之后,大概就会长住于此了。”
他说的轻描淡写,容焉心中却蓦然一紧,张了张嘴,还是没问出口。
陆云酒笑他:“江湖浪子可是要归隐了?”
沈如游指节扣着桌面,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我在洛阳等一个人,他大约会来,也可能不会来了。”
容焉猛然起身。
“我去下面等。”
匆匆下了楼去。
沈如游失笑,瞧着容焉的背影,“陆小少爷,你看,他这人的心还是软的。”
“冬天的洛阳也好,也是洛阳。”沈如游说。
陆云酒想,客栈掌柜说的多好,若是他们赶上洛阳春日,定能看到牡丹倾城,游人如织。哪怕没有牡丹,二月的草长莺飞,也比这孤零零的腊月寒天好得多。
陆云酒十指交错,抵在下巴上,然而这样他眼中就不止容焉一个了。
还有这繁华的洛阳城,城里的人。
他得小心着,莫要让拥挤的人群扰了兴致,莫要让其他的事分了心,莫要让容焉嫌吵嫌闹。
沈如游问他,“你们要留几日?”
“再过两日就走了。”
“之后呢?去哪?”
“大约回容想山庄。”
陆云酒忽的想起容焉说要留他过年,当时他一颗心怦怦直跳,试图从那人神态语气里寻找端倪,然而容焉竟再无言语,侧身推开了门。
“也好,”沈如游道,又笑,“还能留有个念想。”
陆云酒摇头,“再之后我就回天水楼,日后相见便随缘了。”
沈如游但笑不语,陆云酒不愿再说,随意转了话题。
“你等的人去哪了?”
“盛京,他和另一个人去了盛京。”
他忽然沉默了,垂着眼睛,有些不像当初陆云酒认得的那个风流恣意的沈如游了,继而他又开口。
“陆小少爷,我同你不一样,”沈如游道,“我胆子小,不敢告诉他,也不敢去寻他,情么,拖得久了就迟了。我只能等,一天,两天,一个月,一年,没什么区别,他若来了我就高兴,他不来我就替他守着洛阳,也好让人知道,罗绣走了,还有个鬼面沈如游。”言罢自己又笑了,又像是舒了口气,端着那茶浅抿几口,再抬头时已恢复成原先神态,眉目清明。
因容焉在下面等着,他们并未多说,糕点吃了一半便下了楼,陆云酒说腻得很,茶也解不了。
走完最后一阶木楼梯,看到容焉倚在栏杆上,听到声音回过身来望向他们,眼睛微微眯着,一只花猫窝在他脚边,因他的动作,从酣睡中醒来,警觉而慵懒地眯起眼睛,舔了舔爪子。
“走罢。”陆云酒敲了敲他的肩膀。

第5章
鉴刀会在灵水镇外不远的一叶山庄召开,沈如游分给他们两枚玉牌,叮嘱他们挂在武器上,以显示他们也是受邀而来的客人。
陆云酒心思恍惚,依旧停留在那句“天水楼,陆长平”上面。
陆长平是谁?陆长平是他的父亲,是天水楼楼主。
然而他常使的是一柄长剑,如何会来鉴刀会,如何会想要杀梁双刀,如何又让沈如游拦住他们?
众多思绪连带着疑惑一同涌上心头,陆云酒木然看向身前的容焉,“你认得我父亲。”
容焉却摇了摇头,“不认得,但知道。”
话中似乎另有深意,然而陆云酒却耐不下性子去猜了,直截了当问他,“我父亲为什么要杀梁双刀?”
容焉回身,一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捏,“别多想,等到了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“陆云酒,”他又有些犹疑,“…算了,你总会知道的。”
一叶山庄里已聚了不少人,中央已搭好一个看台,便于让持刀者展示其武器。有传言说,江湖百晓生也在此。因此有人便说此次鉴刀会后,江湖兵器谱十有八九会变更。来人形形色色,山庄护卫们持刀立在一边,以免发生意外。
陆云酒环顾一周,并没有看到陆长平的身影,他待要再找,被沈如游扯住了袖子,眨眨眼,示意他跟着他走。
陆云酒下意识去看容焉,见他点头才抬腿跟着,假装没有看到沈如游露出的意味深长的笑。
容焉在他手上轻柔而抚慰地捏了捏,示意他安心,手中的他人的热度稍纵即逝,然而这时他又一次感受到他的犹疑与不安。
人群渐渐稀疏,他们在沈如游的导引下穿过庄子,最后停在周边一片树林里。
忽然有人唤他名字,“云酒。”
他一眼就看到了倚着树的陆长平。
在陆云酒的印象里,陆长平从未离开过天水楼,他每日打理楼中事物,简直一刻也不停息。陆云酒还为此担心过一阵子,然而无论他如何骗,陆长平也不肯出楼去,渐渐他也习惯了。
即便之前知道陆长平在这里,今日猛然见到了,依然是万分惊异。
“爹——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来与一个故人道别。”陆长平面色平静,慢慢直起身子。
陆云酒注意到,他束了一个少年的发式,腰间悬了一把他从未见过的古刀。
旁有一人蜷缩在地,胸口处衣服已被悉数划烂,鲜血渗出来,显得惨不忍睹,那人左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向地面,软绵绵的,似是骨头都被人捏碎了,面色铁青,看得陆云酒心头一紧。
陆长平即便杀人也是一剑索命,从未这般残忍过,仿佛要狠狠地报复,要将所有的苦痛都宣泄出来,同时又极力忍耐着不取对方性命。
“云酒,过来。”
陆长平的目光在落到容焉身上的一瞬冷了下来,抬手让他过去,陆云酒不知怎么打了个寒战,竟后退一步,与容焉站在一起。
陆长平的目光便更冷了,方要开口,沈如游站了出来,温言道:“陆楼主,你莫要逼他了。”
“我哪有逼他?”陆长平被人截了话头,冷笑,“先前可是与他说好的,莫要结交容家人,如今他跟那小子在一起,给谁看?”
“然而----”
陆云酒下意识反驳,猛然顿住了。
他侧首看容焉,仔细地看,期盼地看,然而那人目光只与他相交一瞬,便移开了。
半晌,轻声道:“陆云酒,我是容焉。”
姓容名焉,而非李容想。
“容识是家父。”
“容识。”陆长平轻轻呼出一口气,“你是他的儿子,子报父仇,天经地义,我不拦你。”
“这人抢去的刀,本是我原先赢了去的,又在他新婚夜摔还给他,如今正好物归原主,”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梁双刀,嘴角弯出一个嘲讽的笑,“我与容识相识多年,不曾想他竟死在这样人手中----就算我为他报仇了罢。”
“陆楼主,”容焉动了动嘴唇,陆云酒被他声音猛然一惊,才发现他神色有异,不由猝然拽住了他的衣袖,他也任他拉着,慢慢道,“家父从不曾---从不曾-----”
容焉恍然想到儿时他问容识的话,他问,父亲爱谁?
那人揉着他的头发,道,爱容焉,爱陆长平。
他闭上眼睛,浑身颤抖,神色恸然,咬牙道:“家父从不曾----移心他人----”
连他母亲也只得他相敬如宾。
当日那一出好戏,容识饮了那酒,只以为对面的人是陆长平,还道是父亲允了他,欣喜若狂。
而陆长平快马加鞭从天水楼赶来,日夜兼程,却得了容公子新婚的消息。
怎么就突然覆了红妆了呢,谁也不知道。
往事羁绊,困着那三人,任谁也求不得。
陆云酒睁大了眼睛,茫然地看向他。
“我不恨他了,早就不恨了。”陆长平微微一叹,“只是他已有你母亲,旁的若再传出去----”
他顿住话头不愿多说,回身一指,“这人交给你,往后若是无事,莫要再见。”
言罢唤了陆云酒,要离去,陆云酒却死死拽着容焉袖子,躲着他伸来的手,轻轻摇了摇头。
无怪他如此,他从不知父亲竟有这样的故事。
容焉看着他,不说话,沈如游不忍心,拍拍他的肩膀,却欲言又止,尴尬地摸了摸头,一副想劝又不知如何劝的样子。
陆云酒道:“容焉,我是陆云酒。”
不是陆长平,不是任何一个人。
容焉点头,说,“我知道。”
他忽的目光移开,登时变了神色,叫道,“当心!”挣脱开他的手,顺势将他推开,反手抽出了剑。
梁双刀不知何时摸到一把匕首,猛然间一跃而起扑过来,容焉猝不及防,踉跄着后退一步。
他侧过身子,目光中迸出狠戾之色,左侧脸颊上划出细细一道伤痕,渐渐渗出血来。
梁双刀腿一软,复又跌倒在地上,伤处痛得他龇牙咧嘴,面容狰狞,仍旧放肆地哈哈大笑,“我道是什么,原来是两个断袖的老鬼,还有两个断袖的小鬼!死在你们这样的人手里,算我梁双刀今日栽了!”
容焉的长剑抵在他脖子上,“闭嘴。”
一剑封喉。
沈如游叹了口气,“杀人偿命,古来如此。何况他还自己找死。”
陆长平紧闭了眼睛,忽然叹出一声,“容识,天下谁人不识君。”

道别沈如游后,陆云酒问容焉,为何沈如游变了那么多。容焉说,沈如游没有变,他只是个痴情者而已。
陆云酒说,世上很多事本就如此,只是涉及自身时又另当别论。
走到半路,见到一个卖灌汤包子的,那些茶点容焉几乎没动,陆云酒便想给他买些来吃。
他让容焉在外面等着,自己去买。等了好些时候才买了一笼,出来却寻不到容焉了。陆云酒以为他先回了客栈,怕包子冷了便抱在怀里,加快脚步回去。然而那掌柜的说,白衣公子并未回来,他只见着他顺着路走了,不知去哪。
陆云酒猛然心慌意乱,他怕容焉就此回了容想山庄去,登时手脚冰凉,险些抱不稳怀里的包子。
掌柜的见他脸色苍白,忙道,你看我说的不清不楚,那公子没去马厩,你们的马还好好待着呢,公子说不定是心情不好了,出去走走,你且沿路寻着,这么大的人了,定然丢不了。
又试探地问他,吵架了?
陆云酒也是一头雾水,没有啊。
掌柜的见他心急,没再多问,给他指了方向,陆云酒抱着包子,一路问过去,连问了多人,才有一个说,见着一个丰神俊朗的公子朝小酒铺里去了。
陆云酒又是一头雾水,容焉酒量并不算好,平时也只浅酌几杯,并不十分喜爱,怎么突然去了酒铺?
铺子里光线昏暗,人并不算多,陆云酒跨进去,环视一圈后看到了角落里的容焉。
那人左手撑住脑袋,俯身在桌上,见他匆匆过来,眯起眼睛笑得又傻又好看。
看来是醉了。
陆云酒瞥了一眼桌上剩下的那小半坛酒,默默鄙视了一下他的酒量。
他弯下腰,拍拍容焉的脸,“回家了。”
容焉不说好,也不说不好,两道目光盯得他心里发毛,方要伸手去扶他,突然听他问了一句,“往日有诸多不好么?”
陆云酒愣了一下,动作停了下来。
他不知道容焉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,当日他随口一说,也没想到会被容焉记住。
“没有,”他摇头,“那是气话而已,你不必在意。”
容焉慢慢点头,又摇了摇头,“你说,往日诸多不好,何必去仿效。”
“容焉,”他哭笑不得,“我只不过去买个包子,你怎么就喝醉在这儿了。天下的酒,哪有你容想山庄的梅子酒好喝?”
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,怕给酒铺老板听见。
容焉盯着他笑了,“我请你喝酒。”
陆云酒原先从未见过容焉喝醉过,那人不过浅酌,抱着坛子喝的往往是他的,他不由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,仿佛是几日前的事颠倒过来,喝醉的人换成了容焉,只不过并没有一把剑指着他。
又听见一句话,容焉轻声说,“我觉得那时候挺好的…”
“只是结局不算太好,”陆云酒笑了,顺势坐在他身旁,“容焉,你这人当真矛盾,一面不愿意我去仿效,一面又说过往好,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容焉扶住桌子,稍稍挺直了背。
陆云酒感觉到他的靠近,他没动没说话,等着那人开口,容焉捧过他的头,在他头顶上亲了一口。
陆云酒身子一震,头一抬,撞上那人下巴,容焉离他稍远了一点,陆云酒瞪着他,也顾不上痛。
他吓坏了,脸也红透了,哪怕在幻想里他也没想到过这个,连忙环顾一周,希冀着无人注意到这边,结果正对上酒铺掌柜炯炯有神的目光。
那边容焉垂下了眼睛。
陆云酒揉了揉头,叹息,“回客栈再说吧。”

第6章
陆云酒后来想,他当初是如何喜欢上容焉的。
想来想去却不得结果,似乎并没有这样一个时刻让感情诞生,这是再正常不过,水到渠成的事。
他们不像容识和陆长平,日升月落,世上再无一个他。
他们离别后又会重逢。
假若当初他只是陆云酒,他只是容焉,他能不能留下他?
容焉亲吻他时,他怀里的包子落了一地。今日有多少奇妙的事,所有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事情都在此刻变得特殊而意味深长,陆云酒一颗心怦怦直跳,简直不能相信他一直以来所期许的,盼望的,胆怯的,不敢想象的,竟在这一刻近在咫尺了。
陆云酒扶着他回客栈,容焉不知为什么,一路默然无语,安静如同往日。
然而他毕竟不是个羸弱书生,自身大半的重量都压在陆云酒肩上,带得他一路走得跌跌撞撞,歪歪斜斜。
到屋里后反而清醒了些,好容易把人扔到床上,陆云酒本想下楼向掌柜的讨一碗醒酒汤,不料手腕又被那人拉住,顺势坐下来。
容焉眉头紧皱,似在苦苦思索些什么。
“当日离去…并非我愿。”
陆云酒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时候。
陆长平令他第二日便离开灵水镇,陆云酒既不愿忤逆父命,也不愿就此离开,那时候他迫不及待想看到好的结果。
他躲到一个酒铺里喝闷酒,喝得几乎躺倒在地上去,容焉寻到他,在他面前坐下。
昏暗的灯火映着他的面容,平添了几分暧昧之色,陆云酒醉了,眼前的容焉时而模糊时而清晰,他壮着胆子问他,愿不愿同他一起游历。
陆云酒舍不得,容焉可舍得?
容焉一时无语,半晌柔声道,“明日我回容想山庄。”
“是了,父仇已报,你还留下来干什么?”
酒杯往桌上狠狠一拍,陆云酒满心的苦楚便似那酒一样,急需发泄。
“你不喜欢陆长平,因他夺了你父亲,我是陆长平的儿子,你可恨我么?容焉你恨我么?”他索性借了酒劲质问他,“李容想那般好,全是虚的假的,都为容焉铺路么?”
便是早些时候,他亲耳听见父亲往事时,也从未这么惶然无措过,他生怕从那人口中听得一个“恨”字,同时又想,他是陆云酒啊。
那晚他相助的黑衣人似乎已离得很远了,然而他清清楚楚地知道,李容想便是容焉,容焉便是李容想。
“你我都不该如此,”他道,“不该遇见,不该同行…”
最后仍旧没告诉容焉,他心悦于他,假使容焉不愿与他再有瓜葛,他说这些毫无意义。
他从没想到要哭,然而哭的感觉从两腮开始,又酸又疼,顺着鼻梁渐渐蔓延到双眼,他醉的意识模糊,却打定主意不能示弱,发狠地去擦眼睛,结果弄得袖子上湿了一片。容焉抓住他肩膀,似乎说着些什么,他听不清,也不懂,最后气了恼了一摔酒坛,撂下狠话。
“我明日在客栈等你,你若不来,往后就莫要相见了!”

陆云酒清晰记得当时的绝望和期盼,这是他所不愿忆起的,然而容焉却像是铁了心要同他讲这些,他不去捂他的嘴,就只好听着。
“…那日管家来寻我,告知我山庄有急事,我必须得连夜出发。”
“我向你道别,你不信我。”
“我不知道…你是如何想我的,然而…容焉从未变过。”
“那日我见到了陆长平,心很乱。”
“他们的事,我们无法左右,我也…恨不得。”
容焉的脸贴着枕头蹭了蹭,眉头皱起来。
“我在容想山庄等了三年,梅子酒留了三年,你总不来。”
“我又怕你不愿再见我。”
“我怕我们重蹈覆辙,怕你只当我是朋友。”
“怕求不得。”
陆云酒鼻子一酸,又想哭了,“你怕求不得?你怕求不得什么?”
离别那时容焉模糊不清的话语,此刻忽然清晰了起来,他看到容焉扶他起来,他们肩膀抵着肩膀,脸靠得极近,容焉不动声色后错一步,手虚虚环过他的腰。
他听见容焉说,陆云酒,容想山庄梅子酒极好,你若去了,我请你喝酒。
他说,陆云酒,你莫要多想。
他说,陆云酒…改日你不气了,去容想山庄罢。
他说,陆云酒,你回天水楼…好好的。

“沈如游错失了罗绣,人…总是求不得。”容焉目光渐渐失了焦点,“求不得之事,求不得之人,求不得之苦。”
他轻声道:“陆云酒,我不愿意…最后连梦也做不得了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,人已沉沉睡去。
“容焉啊容焉,”陆云酒眼泪流出来,笑着俯身亲了亲他的眉角,“我们都还没试,都还没试过,怎么知道求不得…”
他翻身躺下,仍与容焉并肩而睡,他慢慢将手移过去,手背碰着了容焉的手背。
“明日可不要忘了…”
他捏了捏那人手指。

容焉醉得快,酒醒的也快,陆云酒还没睡醒,他倒先起来了。陆云酒迷迷瞪瞪坐起来,与他大眼瞪小眼。
“你忘了?”
容焉把头别过去,说,“没。”
“那就得了,”陆云酒说,“我们摊开了说吧,容焉,我有句话同你讲。”
容焉正襟危坐,“你讲。”耳尖红透了。
陆云酒却又说不出来了,那句话别别扭扭卡在心里头,就算想了千百遍,当真要讲时又哑口无言了。
“我…”
容焉说,“陆云酒,我心悦你。”
陆云酒笑开了,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捏了捏,“我也是。”

于是洛阳也没心待了,到下午便与客栈掌柜的道了别,掌柜的不知发生了什么,只道他们还吵着架,一边又劝着,“年轻人么总是火气大,可莫要伤了和气啊。”说得陆云酒笑起来,“掌柜的,我们没吵架,只不过要赶回去过年了。”
掌柜的一拍脑袋,“可不是么,还有几天就到年了,再不回去就不成啦。等过完了年,再来洛阳,我还给你免酒钱。”
陆云酒笑嘻嘻答应,说好。
牵了马出城,陆云酒靠在容焉肩膀上往回望过去,洛阳的城门静静伫立着,有几队卫兵来回巡视,渐渐也远了。
“容焉,等过完年再来看沈如游罢,也正好能赶上洛阳十五灯会。”
容焉说好。
“然后呢,等天气回暖,再去扬州。”陆云酒捻了他一缕头发玩。
“好。”
“还有盛京。”
容焉偏头亲了下他嘴角,陆云酒推他,那人却道,“大庭广众呢,莫让人看到。”
又在那边亲了一下。

回到容想山庄,管家已把年货悉数置办好了,只等着庄主回来过年。
几个小仆玩心重,买了一堆的烟花炮竹,时不时偷几个出来玩,被管家训了一通,改放到了安全的地方。
令人惊喜的是,沈如游竟也到了,说袖楼那群家伙没意思,整天念叨着罗公子怎么不回来,念得他耳朵都烦了,又嫌一个人冷清,索性过来找他们。
自打容焉成了庄主以后,容想山庄还未这么热闹过,年夜时,一群人跑到山坡上放烟花,映得天空都是亮的。陆云酒盘腿坐着与管家喝酒,一面说着笑话。
沈如游溜溜达达到容焉旁边,说陆小少爷可真好啊,若他是个女的,指不定多少人想娶呢。
容焉瞟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手里捧着一壶梅子酒,又给那人送了过去。
沈如游嚷着瞎眼,颇为失落地走掉了。
然而事与愿违,十五之前,天水楼来了封信,让陆云酒速速回去,信中说得语焉不详,他们将信看了五六遍,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。
陆云酒不在意,弹着信笑嘻嘻说,若是陆长平当真不愿意,大不了他与容焉一同逃了。
反正江湖天大地大,自有他们容身之处。
容焉叹了口气,只叫他路上小心。
陆云酒走了以后,山庄又趋于冷清,小仆见庄主整日皱着眉头,也没心思玩了。容焉开始几日倒不觉得如何,算着时间,陆云酒大概还在路上,过了五六日开始想念,等过了小半月,陆云酒一封信都没传过来,他便心急了,每日对着梅花吹笛子,对人冷言冷语的。
管家吓了一跳,怪不得最近梅花落了这么多,怕都被庄主吹秃了,把在后院饮酒的沈如游拽了过来让他劝。
沈如游喝得迷迷糊糊,见了容焉蹦出来一句话,“陆小少爷该不会是被逼婚了罢?”
说得容焉心头一紧。
第二日,那桌上横着根玉笛,人不见了踪影。
容庄主快马加鞭到了天水楼,一问才知道,陆云酒现正在藏书阁里待着呢。
一直等到午时,才见人从里面打着呵欠出来。
容焉闪身过去,陆云酒见了他还惊异万分,“你怎么来了?”
半点也没有被逼婚的样子。
“你傻啊容焉,我爹才不会这么做,沈如游的话你也信?”陆云酒听了笑得打跌,直戳他的脑袋,“只是父亲有了退隐江湖的意思,让我先学着处理天水楼事物。”
然而沈如游有些话还是说的很对的。
容焉点头,塞到他手心里一个物什。
陆云酒问,“什么?”
“定礼,”容焉说,“陆云酒,做容想山庄庄主夫人罢。”
陆云酒笑起来,摊开手一看,手心里一块上好的羊脂玉,上书:相忆今如此,相思深不深。

史蒂夫的梦一则

小段_(:_」∠)_源于一个梦
史蒂夫也会做梦,介于他还没有完全融入到现代社会,他的大多数梦境都来自过去,有时是少年布鲁克林时期,有时是咆哮突击队时期,他的队员在小酒馆里举杯庆贺,大声笑闹着说某场战役,在另一边,巴基撑着下巴微笑,目光专注望着某地。
他当然会梦到巴基,有时他渴望他的入梦,但同时他也为此备受折磨。不知道是不是血清的作用,史蒂夫对梦有一种莫名的警觉性。在梦开始的前半段他迷迷糊糊,看到巴基歪戴着军帽朝他走过来,这时正是巴恩斯中士远赴英国的前夜,他们行走在一条肮脏的小巷子里,巴基揽着他,说,去未来。梦的后半段他觉察出不对劲,他盯着巴基,意识开始觉醒,在他睁开眼睛仰面朝天瞪着天花板之前,他第无数次获得了那个认知,巴基已经死去了,而他在七十年后的未来。
这有一点残酷,史蒂夫在梦中仍是清醒的,他做梦,获得认知,再做梦,无从倾诉无从宣泄,梦里的巴恩斯中士扬着眉毛,松松垮垮向他敬了个军礼,全然不知史蒂夫的噩梦深深扎根在七十年前那个雪天。
这一次的梦发生在布鲁克林,史蒂夫眨了眨眼睛,巴基在朝门边走过去,他赶紧上前,为他拉开了门。并没有阳光涌进来,隔着一扇门,他听到外面车水马龙,人语喧嚣,巴基回过头来,嘴角扬起一个弧度。
“史蒂夫——你能告诉我,呃,我们的门牌号是多少?”
他怔住,面前的人目光中饱含歉意和期待,似乎为了这个问题而感到局促不安,刹那间他想明白了为什么,灵魂需要找到回家的路。
他飞快报出了住址,心中升腾起一股期待,巴基回到过布鲁克林,他们的家吗?他有没有——有没有——
思路被打断,巴基转身准备离开,史蒂夫鬼使神差向前一步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抓住了。
那一刻他突然热泪盈眶,七十年的后悔和内疚向他压过来,他想到当年那辆来往绝望之地的火车,寒风灌满他的耳朵,鼻子,那时他脑中有两个选择,抓住他,要么随他一起跳下去。
结果他没能抓住他,巴基在他眼前掉了下去,他也没能跳下去,美国队长留了下来。
他拥有正义,荣誉与责任,唯独失去了巴基。
佩姬告诉他说那不是他的错,巴恩斯中士肯定乐于为他牺牲。
但是史蒂夫心里清楚,那些失去了的终究无法得到挽回,他无法弥补那些过失,就像他无法抓住巴基的手。
悲伤的后劲很大,那段时间里他频繁地做梦,火车呼啸而过。他在梦里抓住巴基的手,他们相拥滚到了安全地带,然后他惊醒,撩开帐子看到黑夜里一轮沉默的月亮。
这时巴基歪着脑袋看着他,又是无奈又是温柔,史蒂夫鼓着勇气死死捏住他的手腕,张大嘴巴,声音在喉咙口哽咽住了。
“巴基,”他终于说道,“我想你了。”他慢慢倾身,手臂环过他的肩膀,头抵在他颈窝里,眼泪无可抑制地掉落下来。他颤抖着嘴唇又重复了一遍,泪水涟涟“我想你了,巴基,我想你——”

弗德里爱你(一发完)

战争,半架空_(:_」∠)_BE预警
去年的旧文,就这样翻出来啦。

乔斯睁开眼睛的时候,他正面朝下躺在地上。意识的苏醒带给他一阵眩晕,像是曾有人抓着他的脑袋歇斯底里摇晃一般,他的左脸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,沙砾硌着他的脸颊,带来微小的刺痛。一定有什么击中过他的后脑,因为那里传来阵阵钝痛,几乎让他难以集中精神。
更大的疼痛来源于他的左腿,那里兴许是中弹了,也可能是弹片擦伤或者其他的什么,他为了确认而稍稍抬了下脸,拼尽全力动了动左腿,最后咬着牙满头冷汗地又重新躺回去,却暗自松了口气,没有子弹在他的身体里,伤势比他所想到的要好得多,至少他目前为止还不会是个残疾人。
这个想法简直可笑,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,被切去一条腿的他在战后归乡,可怜兮兮狼狈如乞丐,而弗德里站在他身边,穿着整洁笔挺的军装,神采奕奕,漂亮的像个真正的上尉,灰蓝的眼睛里充斥着对他的怜悯与同情。
多么鲜明的对比。
乔斯神经质一般想笑,又为这不存在的场景感到愤怒,这时他的疼痛渐渐消减,战争特有的硝烟味钻入他的鼻孔,让他厌恶而无法摆脱。
他后知后觉又想到一个问题——弗德里在哪?
他的脑袋仍旧一片混乱,他保持着面朝下的姿态一动不动,试图从一片茫然之中理清出来些什么。这样的努力又使他的后脑开始疼痛,但并不是毫无用处,他记起了之前一场突袭,狗娘养的入侵者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,子弹在街道上乱飞,妇女和孩子发出尖利的哭喊,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来不及拉开保险就倒下了,而那群饿狼踩着他们的尸体,继续血洗着这座城镇。

可是-----弗德里去哪里了?

关于他的记忆简直就是混沌不清,乔斯觉得自己很久没见到过他了,但又觉得他肯定忽视了些什么。他模糊记得不久之前他们吵过一架,具体原因忘记了,只记得他们吵的很凶——参军之后吵的最凶的一次。弗德里的蓝眼睛悲哀地望着他,乔斯故意扭过头去不作理会,他觉得自己真是冷漠至极,估计那人也是这么想的,因为弗德里最后也没说话,他听见细微的脚步声,即使穿着军靴弗德里走路也如猫一般悄无声息,但乔斯就是听得出来那是他。面前的一小块阳光颤抖了一下又消失不见,帐子在他身后被放下,弗德里走了出去。
乔斯没有转身,他不知道弗德里去了哪里。
这是两三天前的事情了,也是他对于弗德里最近的一次记忆。
可是他现在在哪儿呢?
他想他,想的要死,但他绝不会把这种想念说出口,哪怕是现在,他为这份模糊不清的记忆发疯,他也只是咬紧牙关,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咆哮。

空气里突然多了烟草的味道,乔斯猛然抬头,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伤兵,嘴里斜叼着烟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伤兵头上裹着一圈纱布,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,血的颜色深浅不一,似乎是常见的二次利用。看到乔斯露出凶狠不善的眼神,他滑稽地挑起一边的眉毛。
“别那样看着我,小野兽。”
“你他妈管谁叫小野兽。”
乔斯费了些力气,撑着身子坐起来,大口喘着粗气。
伤兵不以为然地摆摆手,随意指了指:“他们把你抬进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活不下去,你知道,刚开始你状态很糟糕,所以我一直在等你断气,但很可惜,你比我想的要顽强一些。”
“这里是哪儿?”
“伤兵聚集地,”那人耸耸肩,“或者说是被抛弃的人的聚集处,大概安全,但也说不准,战争总是毫无定数可言。”
乔斯环顾四周,不由皱起了眉头。
他们的大部队早在几天前撤离了,剩下的人少的可怜,但偏偏老天作祟,乔斯和弗德里所在的团被留了下来,在这小城镇里驻守几日,非得等接到命令后才能撤离,也因为这个,才让敌军钻了空子。
小城镇对入侵者毫无意义,他们享受的只有杀戮。
所谓的血债血偿在战争中并不真实,他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杀过多少人,也不知道在未来的某天里他们会被谁所杀。
乔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那群王八蛋呢?”
“早走了,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还在这里?”
乔斯盯着他,突然伸出手来:“给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烟,给我一支。”
伤兵看了看他,有些不可思议,片刻后笑了出来,“伙计,如果你以为我会和你分享我的东西——至少你该客气一点。”
“这些不是你的,”乔斯慢悠悠地说,“是你从死人身上搜来的,有人会认为——”
“停!”伤兵在他绿眼睛的注视下投降,一边从怀里摸出支皱巴巴的烟扔过去一边嘟嘟囔囔,“该死,现在又没有人管我们了…”
乔斯眼神里闪过一丝骄傲,他把烟叼住,等着对面的人俯身来为他对上火。
伤兵果然不情不愿凑过来,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,烟草安抚着他的神经,让他汹涌的思绪渐渐平复。他想起弗德里身上的味道,与其他兵士满身的汗臭味不同,他身上是淡淡的烟草味,有时混杂着疲惫,但绝不是绝望,莫名地令人心安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,乔斯已经恢复了冷静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马萨。”
“我似乎听到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相信我,这可不会是什么好名声,长官是不会给你们讲睡前故事的。”
伤兵的浓眉蹙起又舒展,最后干巴巴挤出了一句。
两人陷入一阵沉默,乔斯在回想关于马萨这个名字的一切,而伤兵则注视着他,同时缓慢而享受地吐出烟雾。
那头凌乱打结的棕发显得他狼狈而虚弱,脸上血痕交错,有一些擦伤,但并不算严重,他皱眉头时下巴紧紧绷起来,露出坚毅的线条。
马萨叹了口气,又翻出小半块被压碎的压缩饼干,抬手扔给了他。
乔斯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和犹豫,但他依旧慢条斯理的撕开包装,牙齿咬在干硬的饼干上,喉结滚动了几下,进行艰难的吞咽。
“弗德里绝不会让我动死人的东西的,他说那是不尊重,也不吉利。”乔斯将空袋子扔开,喉咙嘶哑。
马萨唇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:“大概你的朋友是个小兵,在这种情境下被留下来,真是可怜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佯装关心地问:“所以他现在去哪了?”
“我不知道,”乔斯为这个问题困惑,他烦躁的甩头,又茫然无措,“他没有和我在一起。”
马萨承认:“是,并没有别人和你一起被抬进来,兴许他在别的地方。”
安然无恙。
乔斯颤抖着嘴唇,努力想要把这个词吐出来,马萨察觉了,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放轻松伙计,他总有办法活下来的。”
“我得去找他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得去找他,找到他,这里不安全。”乔斯重复了一遍,绿眼睛平静的注视着他。
“那就去吧,没人阻拦你,友爱的朋友。”马萨站直了身子倒退一步,和他拉开一段距离,他想这个人简直疯了,敌军把这个城镇毁了,并且说不准什么时候再回来屠杀一次,而他竟想要把街道上的尸体翻一遍,每个角落走一遍,就为了找他亲爱的弗比。
他不想和他一起疯。
“马萨,”乔斯突然开口,“谢谢。”
“哈?”伤兵恐惧的发现他顿住了脚步。
“如果我记得对的话,”乔斯敲了敲他的脑门,绿眼睛泛出狡黠的笑意,“你并不是个守规矩,会被威胁的人,所以,谢谢你的烟和饼干。”
他注视着你,带着点乞求和渴望,但并不想被人识破,可惜没能隐藏好。
靠!
马萨狂吼一声,颓唐地又坐回他对面。
很好,他看到那份得意了。
“你把他们吃了,小野兽,为了你得去找他。”马萨小声嘟囔,这回他落了下风,但他不甘心,他想要赢回来,“但所有的事情都是有代价的。”
“代价是什么?”乔斯语气平静,仿佛早已料到这场交易。
马萨带着些恶意欺身上去,他能看到对面人的瞳孔收缩,他获得了一种快感,因此他愉快的将大拇指按上他左腿的伤口,“这个。”
“靠!”
乔斯痛骂出声。

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乔斯更了解弗德里,同样也没有人会比弗德里更了解他。
他们一同长大,一同参军,被编入同一个团并肩作战。
弗德里高大,英俊,金发是阳光的颜色,笑起来让他眼花缭乱。
他回想起他们之前的日子,弗德里顶着他那头金发在林子里 奔跑,蓝眼睛盛满笑意,他笑的时候眼角会皱起来,唇角微翘像一只得意的猫。
他看到弗德里头顶着阳光伏身,狙击,精准地一枪爆掉敌人的头,紧抿的唇线斜出一个笑。
跳跃,闪耀。
他了解全部的弗德里,不管是阴面还是阳面,都愿意给予他所有的爱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他保持沉默,沉默久了就爆发,等到弗德里悄无声息地来道歉,他小心翼翼踢着他的小腿,而乔斯听着他的声音,心里就像是发酵的面团,呯得变成了面包。
他听见他的心在发酵,内里嘶吼,冒出一串气泡。

马萨帮他确认了伤口,确实是流弹擦伤,并无什么紧要的,同时乔斯坚定的拒绝了马萨扯下头上的绷带帮他三次包扎的提议,他看起来有点受伤,但乔斯绝不会心软。
马萨费力把他拉起来,后者重心放在右腿上,胳膊搭住他的肩。他望向乔斯后背时惊讶的吹了声口哨,说伙计你伤的可不轻,乔斯皱着眉头,以为这是一句嘲讽。
“好吧,该死,”当马萨扶着他向外走去时,他嘟嘟囔囔地抱怨,“那么,来讲讲你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吧。”
乔斯喘着粗气,他稳住身子,终于推开了马萨的手,摸了把汗湿的棕发。有那么一瞬他沉默了,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弗德里的模样,他谨慎地评判,从他的金发到他的脚趾,然后发现它们都完美无缺。
他说,“他是最好的人。”

弗德里是最好的人。
这个信念在他少年时就扎了根,弗德里从小就是优秀的,他拥有天然的魅力,乔斯敢打赌,如果那个人愿意,整个城镇的女孩子都想投到他的怀抱中。
但听到乔斯用带着嘲讽的语气这样说的时候,弗德里只是笑笑,扭过头去不说话,一只手放在腰上,无意识地紧了紧腰带。
乔斯厌恶与他形成对比,同时固执的也不愿为了任何人去改变,他陷入了这个怪圈里,每每循环都让他痛苦不堪。
“是嫉妒吗?”马萨问。
乔斯摇头。
不不不,他绝不承认他嫉妒弗德里,他那优秀的好友,他只是不乐意他将这种优秀在人前悉数展现,他私心觉得这种优秀应该独属他自己,别人不配知道这一切,也不配用那种贪婪的眼光看他,就像是一群苍蝇在看一块鲜美的肉——乔斯有着浓浓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。
他甚至一度极端地认为,弗德里拥有整个世界,而他只有他。

马萨突然低低叹了一声,他们终于走到了阳光下,乔斯的眼前昏花了片刻,他闭上眼睛又睁开,忽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。
大半的平民房都塌陷了,墙歪倒了,露出里面的摆设,教堂顶上多了个滑稽的缺口,钟楼倒了一半,可怜兮兮成了一堆废墟。
那么,那个小酒馆呢?
他想起男人因醉酒而微微踉跄的步伐,他们结伴从酒馆里出来,弗德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灰蓝的眼睛眯起,像一只惬意的猫。
他觉得他找到了一块拼图,这是整个记忆拼图中重要的一块,他满心欢喜,同时心里又升腾起一种不安。
乔斯按压住心口的恐慌,就像是他按压住他们吵架弗德里悄悄离去后他内心的恐慌一般。一部分记忆复苏,他现在能想起他们吵架的原因了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
看吧,男人之间的吵架原因总是那么简单明了,而乔斯清清楚楚的明白,他的占有欲又在作祟了。
他在小酒馆的外面看到他们两个接吻,或者准确的说,是那个女人把他推到了墙边,勾着他的脖子亲吻他。弗德里似乎是惊惧大于享受,他慌张地张着手臂,表情不知所措,乔斯路过时恰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,他告诉自己这很好笑,但嘴唇抖了抖,还是垮下来了。
本该如此,优秀的人该受到如此欢迎。

乔斯开始按压不住那种恐慌了。
他们偶尔也会吵架,吵得两个人都面红耳赤,这样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,但这次似乎有什么不一样,他想了又想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所在——弗德里没有来找他。
他们吵了几天了?三天?四天?
时间突然失去了意义,乔斯开始拼命回忆,但他始终想不起之后的事情,弗德里或许来找过他,又或许没有,他忘却了,他想要激烈地反驳,却发现他的思维茫然,没有出路。
他觉得自己很久没有看到过那个人了,这很奇怪。

在路上他们又遇上了几个伤员,那些人坐在路边,耷拉着脑袋,手指间夹着半根燃着的香烟,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了头,疲倦的脸上露出属于士兵的警惕。
乔斯大声地问他们,有没有看到弗德里?
他们摇着头,病恹恹地又垂下去,只有一个人问了出来,“谁是弗德里?”
乔斯一下子噎住,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答,他张着嘴,无数词句划过他眼前,他想说是那个有金子一般头发的,是那个笑起来最好看的,是那个眼睛像雨后的天空的,但这些词汇太普通太平庸,他拼了又拼还是没办法形容出他的弗德里。
他的,弗德里。
那人久久不得回应,耸了耸肩顾自坐了回去,马萨拍拍他的肩膀,说,伙计,我们向前找找。
说不定弗德里会从那个角落冲出来呢,然后在他面前站住,笑嘻嘻地拥抱他。
乔斯有些失神,他的弗比在哪里?
乔斯想,他得感谢上帝,哪怕是只为着他和弗德里·罗切斯的相遇。
老罗切斯是镇子里真正的绅士,待人温厚而宽容。在他们少年的时候,老罗切斯对于弗德里的管束甚为严格,他不希望从哪里跑出一个小子把他的优秀的长子带坏,但他却特别允许乔斯与弗德里的来往,即使在那之前他们已成为了彼此最好的朋友。
“那个姓莱诺的,”老罗切斯说,手杖轻轻敲打着膝盖,“他是个好孩子,我希望你们能成为终生的朋友。”
乔斯一直不明白是什么让老罗切斯对他拥有如此好感,毕竟当时莱诺家在镇子里处在最末尾的位置,而罗切斯这个姓则具有更加深远的意味。
兴许是有一次他帮弗德里打跑了欺侮他妹妹的混混,兴许是他曾在大雨天里背着弗德里去几公里外的医院,但不管是因为什么,乔斯从不认为那是来自富人家的同情或者说施舍,因为一个真正的绅士,从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情。
弗德里将父亲的话转述给乔斯时,他们正坐在镇子里最高的一棵树上,弗德里突然指着远方的地平线,告诉他:“太阳要出来了。”
他们肩并肩坐着,丝毫不担心会掉下去,当太阳终于升到一定高度时,铅灰色的云层晕染开,光线照到他们身上,乔斯侧过脸去,看到阳光肆意地跳跃在弗德里的金发上。

乔斯接受了罗切斯家的邀请,在赴约当天他把自己所有的衬衫都铺在床上,努力选出最为干净整洁的一件。弗德里靠在他狭小的房间的墙壁上,嘲笑他像个女孩子磨磨唧唧。
弗德里的母亲十分擅长做小甜饼,但那次晚餐还是最为特殊的一次,弗德里亲手把他的成果端在了乔斯面前,他在挚友期待的目光中,尝到了一丝别样的味道。
就像是弗德里在他面前笑了,他的蓝眼睛注视着他,阳光跳动在他的金发上,洒满他的衣襟。
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这种味道代表了一个字眼,他又花了更多的时间来顿悟这个词叫做爱。
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弗德里的蓝眼睛望着他的时候,他会如此溃不成军。
这种感情一旦破土就再也遏制不住,乔斯试图阻拦它们,他对着黑暗沉默,但欲望在他体内尖叫,它们的根扎得太深了。
弗德里爱他吗?
然而时间容不得他再去挣扎和探索更深层次的意义,战火很快烧到了镇子里,各地都贴上了征兵告示,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摩拳擦掌,迫不及待想要上战场。
那是一个深秋,天空是苍蓝色,树上的果实刚刚红透,弗德里找到他,告诉他要去参军。

马萨又干起了他的老本行,在去小酒馆的路上他偷偷翻了几具尸体,但收获不大,只搜出了半包香烟和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。他骂骂咧咧拽过一具敌人的尸体,粗暴地扯开口袋翻出里面的东西。乔斯斜着眼睛,脚尖踢了踢士兵皮带上的弹夹,那里瘪瘪的,已经完全空了,看样子马萨丧失了先机,已经有人将这里掠夺了一番,将子弹和一些私人物品通通拿去了。
马萨低吼了一声,为自己的毫无所获而恼怒,为了泄愤他一脚踢开尸体,蹲坐在地上,抬头瞪着乔斯。
被他瞪着的那个人丝毫不觉,反而弯腰从另一个士兵身上摸出些什么,他的手探进那人脖领里,摸索片刻后拿了出来,长久地凝视着。马萨的好奇心被挑动,他伸长脖子去看,乔斯手心里一个棕灰色的小囊,上面延伸出细细的绳子,在士兵脖颈处打了个圈。
“啊,军队护身符。”
马萨坐了回去,他在很多人身上见过这个,里面装的东西千奇百怪,有时是恋人的一撮头发,有时是一张泛黄的照片,有时只是一团毛线或者写有简短词句的小纸条,大家似乎认为在战场上这类东西有种保平安的作用,但马萨却嗤之以鼻,他的战友曾特意弄过一个,小心翼翼缝在衣服内侧口袋中,可惜他不够幸运,在接下来的战役中中弹身亡,马萨帮他收拾的遗物,打包寄回了他的家乡。
后来他才知道,袋子里的是一个承诺,承诺了一对男女的未来。
乔斯沉默地将袋子放了回去,他的目光几近虔诚,马萨从回忆中解脱出来,他打量着这个男人,嘴角显出一抹促狭。
“你有相好的姑娘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真可惜,你在军队里一定很寂寞。”
“我和你们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,我们可爱的小野兽喜欢坚贞这一套?还是说你为了哪个小甜心守身如玉?”
马萨是在开玩笑,他根本没想到乔斯会犹豫一下,极为认真地进行思考,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个弧度。
“真的假的?”马萨的惊讶转化成一阵大笑,“瞧瞧你那甜蜜的样子!我简直不能相信…所以你会把她追到手吗?”
乔斯摇头,站直了身子。
“你会错意了,大兵。”
马萨扬起的眉毛表示他并不相信。
“我只是在想这样的幸运符弗德里也有一个。”
“我们的话题从没离开过可爱的弗比半步,”马萨抱怨,“真的,连姑娘也不能分去你半分注意,聪明的小伙,我们能谈点别的吗?”
乔斯微微的笑,他偏过头,已经能望到小酒馆的红瓦了。他挺直了背,风从他棕色的发间穿过,带给他一阵凉意。像是坚信能从那个地方找到些什么,他慢慢平静下来,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和弗德里坐在树上一同看日出的时候,弗德里说的话。
他们到的有点早,那会儿天还是黑的,他们仅仅能在黑暗中看清对方的模样。

黑夜的边缘是亮的。
那是什么?
我猜是希望。

乔斯得说,他们是幸运的。
至少在这次突袭前是如此。
军队的帐篷分配是四人一顶,他和弗德里顺利的被分在了一起,然后一同吃饭一同休息,一同作战,他在黑夜中醒来,一睁眼就能看到对面的弗德里。他的弗比背对着他熟睡,被子紧紧裹在身上,因着他绵长的呼吸而起伏。
弗德里早晨醒来的时候总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懒散,当乔斯快速地穿好军装整装待发时,他的上衣还松松的套在他身上,袜子只穿了一半。
于是乔斯叹了口气,爬过去夺过他手里垂着的皮带,催促着他赶紧站起来,然后手拢过他的腰间,将皮带牢牢扣好。
“谢了兄弟。”
弗德里终于清醒,他明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,乔斯冲他翻白眼,推搡着他出了帐子。
后来他在一场战役里左臂受伤,弗德里总算有了点自觉,将自己的生物钟调的早了些,以便能够照顾他对面床上的伤员。
弗德里的手很稳,他给乔斯系皮带时手会无意间蹭过他的腰际,乔斯隔着厚厚的军装都能感受到那阵战栗。
他们在很多地方打过仗,但每次弗德里都会在他身边,他们在雨后的泥泞中徒步走好几十公里,在战场上满身血污地拥抱,弗德里大笑,神经质般大力拍着他的肩膀,在他耳边悄声说,兄弟,我们又赢了。
他们勾肩搭背,歪歪斜斜,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,仿佛是为了庆祝劫后余生。

乔斯渐渐能明白之前那阵恐慌来源于何处了,弗德里不在身边,他丧失的是安全感,他找不到他心的归属。

他们有时也会谈论战争以后的事情,谈他们要去哪个国家哪个地方游历,将来买一个大房子,或许还能拥有一个庄园,他们种各种各样的果树,等成熟了就摘下来送给邻居。假如收获丰厚他们还可以拿出去卖,乔斯头脑聪明,说不定能在其中赚上一笔。
这真奇怪,他们每一次的想象都带上了对方,仿佛天生他们就该在一起,但乔斯的私心不止如此,他没有足够坦白。

那次弗德里说,战争是为了未来。

乔斯撇嘴大笑,“得了弗比,打死我也不相信你是那么无私的人。”
弗德里没有否认,他舔了舔嘴唇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,“的确如此。”

乔斯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,弗德里也没有进一步解释,另外两个人闯进帐子,大声讲一些黄色笑话,乔斯听着听着就将这段抛到了脑后,当他擦掉笑出的眼泪时,余光才瞄到弗德里在静静望着他。
他的动作猛然止住了,心跳如鼓。

亲爱的乔斯,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未来,但你知道我没那么大度,所以我想,人类的未来会有更伟大的人来保证,而我大概是只是为了我们两个人的未来,我们,我和你,弗德里和乔斯。
酒馆里最多的是白兰地,这在军队中有很大的作用。军医在为伤兵包扎之前会劝他们喝一点酒,这有助于消减疼痛。但白兰地效应过后,那些疼痛会趁机回来,加倍的报复你,让你充分体验失去的残酷。
现在小酒馆里已经没有酒了,除去那些在爆炸中碎裂的,幸存的一些也被士兵搜刮完了,酒馆的主人不知所踪,或许是死了,或许是因恐惧逃跑了,但乔斯认为第一种可能比较大,因为突袭猝不及防,没有人敢逃进那些密集的子弹里。
他们驻扎在这个小镇子里大约两个星期,大部队走后一直没有消息,这让大部分人怀疑他们是被抛弃了。战争会死很多人,但当死亡轮到自己时就不一样了,尤其是就算他们能勉强拼凑起一支像样的队伍,也很难打响一场真正的战役。
这两个星期无趣而漫长,却是相当的悠闲,除了固定集合训练外,他们简直是闲散的,有一段时间他们几乎和镇子里的居民无异。
烟,酒和姑娘是士兵们所爱的消遣方式,他和弗德里经常光顾这家酒馆,和酒馆主人混得透熟,弗德里是狡猾的,就算他们不会长久在这里呆下去,他也得和主人打得火热,直到他慷慨的表示可以免去他们部分酒水的费用为止。
“这叫智计,我为我们省下了不少钱。”
“得了吧,”乔斯翻着白眼,“除了你在炫耀自己外我什么也看不出来。”
弗德里大笑着摇着手指,没有反驳他。
当然,除了他们这些臭烘烘的大兵以外。还有姑娘。
弗德里理所当然成了他们中最受欢迎的一个,为此他们还招来不少妒忌的目光,不管是有恶意的还是没有恶意的。
不得不说弗德里擅长于此,他能够礼貌地应对搭讪,不尴不尬聊上几句,但他总对那些露骨的示好视而不见,让人捉摸不清他真实的想法。
这并不是说乔斯不受欢迎,事实上酒馆主人曾悄悄告诉过他,姑娘们爱他冷静的绿眼睛,爱他棕黑色的头发,但他每每独自坐在角落里,面无表情让她们不敢接近。
酒馆主人露出一个“你懂的”的表情,眨眨眼睛像是在暗示他,乔斯扯了扯嘴角,模仿了一下弗德里的笑容,感觉脸上的肌肉在抽动。

那是半个星期前的事情了,现在的小酒馆一片狼藉,桌椅都成了碎片,柜台塌陷下去一块,窗户也碎了一地,玻璃渣散在地上,反射着外面的阳光。乔斯站在废墟里,回想着那个完好的,敞亮而热闹的小酒馆,感觉就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地上还有一大滩血,尸体被人拖拽拉出凌乱的血痕,这让氛围变得阴森恐怖,幸好他们已看多了死亡,终于对鲜血产生了漠视。
酒馆主人的尸体在柜台下面被找到了,他瞪大眼睛,目光里有空洞的恐惧。倒塌的柜台压住了他半个身子,然而致命伤是额头上一个血洞。
他没能躲起来,很多人都没能这样做。
乔斯走过去,帮他闭上了眼睛。
“这真的挺遗憾的,我来过几次,这里的酒相当不错。”
马萨半真半假叹了口气,眼睛盯着乔斯的动作,“他是你的朋友?抱歉,我前几天还偷了他一瓶酒来着。”
“他不是我的朋友。”
这是个失败的笑话,乔斯并没有笑,他甚至没什么表情,双眼放空,语气冰冷,冷静得可怕。马萨哼了一声,感到无趣的同时有种深深地挫败感。
马萨与酒馆主人并不相熟,但几天前还活生生的人突然变成一具尸体还是让人感到恼怒,更别说他们是被压制着火力挨揍的一方。幸存并不能算是多幸运,这意味着下一场战役的开始,然后是下一场,下下场,直到胜利或者死亡。浓重的黑暗笼罩着未来,战争永无休止,双方都不肯罢休,他们找不到通往和平的另一条路,也看不到未来。
马萨想,他虽然是个混蛋,但绝不做逃兵。
“假如你生命里只剩下一种渴望,你想要做什么?”乔斯突然问他。
“现在还是等战争结束后?”
乔斯皱眉:“有区别?”
“战争让欲望变得更加清晰,”马萨的笑容变得柔和而惬意,他别过身子,狠狠吸了口烟,“我想回家乡去,那里虽然不太好,人们也不太亲近,但毕竟是我的家乡,我大概会承包个果园,这需要钱…伙计,如果我们能活到那个时候,你会借钱给我吗?…嗯,再娶一个好姑娘,她会早起给我做早餐,这里的姑娘虽然好,但每天换一个人不是什么好主意,所以,安定,大概?”
他扬了扬眉毛,“你呢,小子?”
乔斯将目光从地上那摊血上挪开,那是一片不规则的暗红色,混在地上显得脏兮兮的,他想象着血从伤口中流出来,滴滴答答淌在地上,伤者的意识渐渐抽离。
当他目光再度被它吸引时,他意识到自己口干舌燥,精神恍惚,甚至连马萨回答他的话都没听清,他浑身发冷,嘴里却干涩无比,像是吞了干燥剂一般。流了这么多的血,那个人肯定活不成了,乔斯告诉自己没必要为他哀悼,他都不认识他。
弗德里是害怕伤口的,上次乔斯左臂受伤,军医为他取子弹时他担心了个半死,后来也有一次轮到他了,弗德里龇牙咧嘴,想方设法想让疼痛消减,他和护士讲着笑话,把她们逗得笑个不停,这有点像是调情,但弗德里坚持认为,他只是希望她们能喜欢他,以便在取子弹的时候下手轻一点。
他把乔斯折腾的要死,提各种无赖的要求,抓着他的手臂不放,一旦乔斯表示抗议,他就开始呻吟,讲述他的伤口是多么多么疼,然后趁机控诉乔斯的无情,他胡闹起来简直像是世界第一号捣蛋鬼,小镇里漂亮乖巧的少年已经离他老远了,乔斯捂着脑袋,最终举手投降。
“伙计?伙计?”
马萨提醒他回神,他深吸了口气,鼻腔里充满着烟味和血腥气,他突然想念弗德里的蓝眼睛,每晚入睡前无论他们多么疲惫,弗德里都会坚持向乔斯道晚安,他故意眨眨眼睛,示意一切都好。
乔斯舔了舔嘴唇:“我想要找到他。”
马萨被他弄得好气又好笑,不用说他指的又是他亲爱的弗比,“你正在找他,而且,伙计,记得吗,我们在讨论渴望,我怀疑你根本没听进去我的话。”
他还有点怒气冲冲,因为他从没这么恳切的表达内心想法,而他唯一的听众走了神。
“我很抱歉,马萨,”乔斯平静的说,后者抬了抬下巴,表示他没那么容易接受道歉,“可是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,我是说——”
他艰难地张开嘴唇,喉咙间已经滚动这那个字符,他顿了一下,又紧张地舔了几下嘴唇,将马萨的兴趣引到最高点才嘟囔出声,“他是我一生的渴望。”
“看得出来,你一直在……等等!”马萨从地上跳起来,满脸惊异,他指了指乔斯,又快速讪讪地把手指收了回来,“无意冒犯,你是说…你们是情人?”
“这样说并不对,”乔斯打了个手势,“大概只是我单向而已。”
“我懂了。”
马萨瞪大眼睛,同情的点点头,乔斯大为惊讶于他的接受速度。
“在军队里这种情况又不是没有过。”马萨说,“而且…这就很容易说得通…呃,你看,你不要姑娘,但看起来,那方面并没有什么问题。”
他看了一眼乔斯脸色,后者面色不善,不知是尴尬还是恼怒,无论是哪样,这副表情的乔斯都够他在心里乐上半天,马萨审时度势,飞快挤出一个笑来:“这滋味并不好,嗯?你想把整个世界给他,而他真的只当这是个礼物。”
乔斯对于他的比喻不置可否,他别过身子去,马萨朝着他的背影挤了挤眼睛,故意用拉长了的声调说,“我帮你去找他,小野兽,在这之前或许你能酝酿一下,然后发表一篇世纪告白演讲?”
乔斯没理他。
已经过去很久了。
乔斯对于时间并没有什么精准的概念,诚然他可以在野外通过读心跳来确定过了多长时间,但宏观一些的就不行了,譬如说当他的战友自豪的说起一个月前他们在加尼打的那场胜仗,这时就需要弗德里在一边提醒他,不然乔斯会花很长时间去想一个月前到底是什么时候。
他直觉从他们吵架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,以往的弗德里会主动来道歉,他们面对面坐着,乔斯坐在自己的行军床上,弗德里坐在对面。他听对方不断叹气,偶然抬眼瞧他,如果他能够沉住气,仍旧端着架子不理他,弗德里就会开始絮絮叨叨,以“乔尔…”开头,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,他根本没有逻辑,只是想把乔斯激得开口。
“乔尔…”
他会在他第三次开始新话题时原谅他,也是叹一口气举手投降,“得了得了,弗德里,回你的床上睡觉去,我耳朵要被你逼疯了。”弗德里冲他得意的笑,用靴子小心翼翼踢他的小腿,胸有成竹,“我就知道你会开口的,我就知道。”
他从没像现在一般怀念过去,就像是个濒死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,尽管他知道自己暂时不会一命呜呼,这种慌乱也不会减少半分。他想念弗德里,想要找到他,哪怕这回让他来道歉呢,他想听到弗德里说,“得了得了,乔尔,我原谅你了。”
他又开始怀疑起他们吵架的原因,他认为他们没有可能吵这么久,弗德里绝不会放任自己生闷气,一定还发生了其他的什么,但乔斯不知道,他茫然无措,害怕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引得如此后果。
他的心脏抖索着,紧缩着,难受得他浑身颤抖,当他到达他往常偏爱的角落时,那片血迹又出现在他面前,他感到脑中的一根弦“啪”地绷紧了。
他得赶紧找到弗德里,告诉他他内心中所有隐秘的想法,哪怕弗德里不接受他呢,至少他们还能做回好兄弟。
他直觉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,只为了不让脑中的弦断掉,于是他慢慢朝酒馆深处走去,希冀着弗德里能藏在那里,突然跳出来吓他一跳。
弗德里弗德里弗德里弗德里弗德里——

“嘿!没想到他们把尸体搬到了这里面。”
马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乔斯猛然止步,心砰砰直跳。
这是酒馆的隔间,阳光无法触及,马萨蹲在地上,将一块塑料布揭开,乔斯听见哗啦啦的声音,前面腾起一阵灰尘,那个黑色的背影挪了挪,他看到一小片他所熟悉的暗金色。

马萨能感到乔斯站在他的身后,却一声不吭,他疑惑地回头,正见乔斯机械般迈动腿脚,走到近前膝盖一弯,扑通跪倒在地,双手颤抖着去触碰躺在地上的人的头发。
他宁愿这一切都是幻象。
“你认识他?”
马萨以为这是他的战友,但隐约觉出些不对劲。
乔斯声音细小,微弱的吐出几个气音。
“别碰他。”
“什——天啊。”马萨终于明白了,他举着双手退离,眼里涌起一阵惶恐,“我不知道——很抱歉——”
他下意识去道歉,后知后觉才发现根本不关他的事,但他担心乔斯,这孩子找弗德里找的几乎疯狂,他太害怕——
乔斯短促的挤出出一声哽咽,他很快抑制住了,使那声低泣卡死在喉咙里,他将双手插在他头发里,轻柔地抚摸着,那蓬金发沾了尘土,变得灰扑扑的,乱成一团。
马萨终于清楚乔斯口中的主角是个什么模样,弗德里仰躺在地上,半张着眼睛,眼尾上挑,露出一线蓝色,像是蓝宝石被冰冻了一般。他居然还是笑着的,唇角上扬,仿佛是为了某个笑话微笑,唇色已失,变得苍白而僵硬。
不久之前这张嘴还在笑着,吐出音符,乔斯想到他双腿荡在行军床旁,哼唱着“竖琴挂在柳枝上,我祝愿你安好”,声音低沉缓慢,目光专注温柔。
血液翻腾尖叫着涌上他的脑袋,他的心又在怦怦跳动了。
弗德里中了枪,他不敢去数他身上究竟有多少弹孔。
血在他胸前蔓延,现在已经干涸了,洇在橄榄绿的军装上只能看出黑乎乎一片。
乔斯明白,那件可怕的事情终于到来了。
可为什么在这里呢,在小酒馆里?
“不。”
乔斯摇头,他把一切都想明白了。
他记起三天前晚上他们在小酒馆里喝酒,弗德里喝醉了,半趴在他肩膀上,嘀嘀咕咕说着醉话,他们走得歪歪斜斜,从酒馆到军营,硬是让他们走出了双倍的路。
乔斯气喘吁吁把他扔在行军床上,听到那床不堪重负发出吱呀抗议的声音。弗德里唠叨了一路,现下终于安静了,他半个脸埋在枕头上,露出一只眼睛,缓慢地眨了眨。
安静的弗德里乖巧得让人吃惊,这种情况并不常见,尤其是在他喝醉的时候,弗德里有个著名的毛病,一旦他喝醉便立刻开启老妈子模式,嘟囔这个嫌弃那个,战友们束手无策,十个乔斯也管不住他。
现在他太安静了,乔斯紧张的舔舔嘴唇,开始回忆是否有什么至关重要的点被他遗忘了。
当他想不出什么而皱起眉头的时候,弗德里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,醉眼朦胧环顾四周,最后把目光定在乔斯身上,意味不明低低笑了起来。
“弗德里?弗比?”
乔斯俯下身去担忧地拍打他的脸颊,弗德里低头躲开,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下扯,禁锢,醉酒的人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什——”
他的呼吸被夺走,他记得弗德里的靠近,记得他闭起的眼睛,最后他记得他干燥而火热的唇,因为脱水而起了皮,却依旧温柔。
他从未听说过弗德里有胡乱亲人的毛病,理所应当认为那个人将他当成了哪个姑娘。
这个想法令他不舒服,他费了些力气推开他,支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,害怕战友们在这个时候回来。
弗德里眨巴着眼睛看他,委屈而不解。
“乔尔?”
“不对,这不对的。”乔斯虚弱地摇头,逃开弗德里伸过来的手,“我们不该…”后半句“你不清醒”让他吞到进了肚子。
他最后关头胆怯了,后退着逃开,围着营地跑了三圈,累瘫到地上的时候,他发现了天上的星星,他想世上不会有那么恰好的事情,他太胆小,不会主动不敢去试探,连被动接受也做不到。
他胡思乱想,将各种可能猜测了个遍,比如弗德里犯着糊涂,他拿他做试探,他看出了乔斯的爱,他故意使他厌恶…他大半的脑细胞都浪费在了这上面,想的脑袋生疼,最后也无法想出最为恰当的解释,于是他打定主意,绝口不提这件事情。
万一只是场闹剧呢,弗德里并不爱他。
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帐子,里面的三个人均以熟睡,弗德里面朝他睡着,蜷缩成一团,橄榄绿军装还穿在身上。
“傻瓜。”
乔斯自言自语,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床上的人。

乔斯跪在地上,他想明白了,他和弗德里的吵架永远不会是因为女人,只能是因为彼此。他犯了个错,上天给予了惩罚,狠狠地罚了他。

弗德里拒绝道歉,他怒视着乔斯,不理会他为他的开脱辩解,脸色铁青。
“你错了,乔尔,这回是你的错。”弗德里蓝眼睛蒙上一层悲哀,“你所看到的都是真实的,那个吻也是真实的,它令你厌恶吗?还是你在害怕什么?”
乔斯固执起来简直可怕,他陷入了某种偏执,认为弗德里太过优秀,他不会做这种禁忌的事情,被人唾弃鄙视不会是他想要的,这种痛苦让他一个人承担就好,何必再扯上一个弗德里。
最终他们不欢而散,弗德里抿紧了嘴唇,背脊挺直离开了帐子,他丢下一句“我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的。”,冷战正式开始。
他们几乎有两天没有说话,默契地选择了缄默,坚信对方迟早有一天能够想通,他们沉默的面对彼此,即使面对面也毫无言语,要是非得进行交流就央求别人进行传话,这简直就是小孩子赌气时惯用戏码,他们却毫无羞耻心地用了。两个人不再那么的形影不离让他们的战友大为惊讶,为满足过剩的好奇心,时不时就会有人跑过来旁敲侧击他们吵架的原因,遗憾的是两位当事人都坚决闭口不言。
到第三天时,乔斯的朋友拉他去喝酒,他到了那里才发现,弗德里竟然也在其中。
与他赌气的人身着整齐的军装倚在柜台上,手里一杯白兰地,正笑着与姑娘说话,他转头时看到角落里的乔斯,高高扬起了眉毛。
想要再假装没看到已经迟了,乔斯低着头,听见弗德里猫一般悄无声息地走近。
“你知道刚才那姑娘说什么吗?”
他俯身,手肘撑在桌子上,摆出一副围追堵截的架势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。
他打破了冷战。
“没有兴趣。”
乔斯喝了口酒,咂摸不出是什么味道,酒馆主人一定是兑水了。
“她说她注意我很久了,”弗德里声音更加低沉,“她想让我和她在一起。”
“那么你呢?”
“虽然她是个好姑娘,可是我说,我这里有人了。”他低低笑了,握住乔斯的手指指向他的心口,“这一整个,都是一个人的。”
橄榄绿军装布料有些粗糙,乔斯的指尖在颤抖,桌上的酒杯被他慌乱间推倒,弗德里俯着身子半抱着他,亲吻他的头发,一面安慰着说,“没有关系的,你看,我们都没有错,别担心——”
“我不——”
爆炸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。
一连串枪声密集地响起,突袭开始了,他们在街道上扫射,玻璃在子弹作用下破裂,女人在尖叫,男人在咒骂,甚至有人在祈祷,其间夹杂着意大利语法语英语,闹哄哄混成一团。乔斯竟还能把这些声音听的清清楚楚,他目光所及,看到酒馆主人越过柜台,又惨白着脸倒下去,额头上一个血洞。枪声把他们想要说的话都堵了回去,弗德里迅速将他翻了个个,叹了口气说,“真见鬼,这个时机差极了。”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遗憾。
他将乔斯扑倒在地上的时候,乔斯听见细微的“噗”“噗”声,仿佛子弹没入血肉,旋即他感到流弹擦伤了他的左腿,灼热的痛感让他脚下一软,身后的人压了下来,他额头狠狠撞在地上,霎时一阵头晕目眩。
弗德里再无动静,鲜血从弹孔中流出来,迅速濡湿了他的后背。
乔斯再恢复意识时,敌军已离开了这里,炮声不会太远,但这里完完全全安静了下来,他试探地喊了一声“弗德里”,心跳数到了第三百二十下,还是没有人回答他。乔斯僵直地趴在地上,弗德里搂着他的肩膀,脑袋枕在他颈窝里,安静得可怕。撞肿了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有种奇异的快感,背上的压力沉重得让他感觉他是在背负着整个世界,乔斯神经质般短促的笑了一声,他稍稍仰起头,将他与弗德里之间的距离缩短,然后悄悄问道:“你爱我吗?”
金发落在他脖子上,引起微微的瘙痒。

乔斯终于找到了答案,他跪在地上,在弗德里脖子上摸索出一条细麻绳,继而拽出了他的护身符。
他抖索着手打开,从里面看到一张小纸条。
他在正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,用军队的墨水书写,龙飞凤舞,开头的“J”拉的老长,他花了一段时间才把字母拼起来,然后反转过去看反面。
这一段更长一些,也更让人费解。
上面写着:弗德里爱你。

马萨听到男人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号。

后记
01
亲爱的弗德里: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,大部队终于发来了命令,我们将在布拉德集合,然后赶往下一个战场,这一切既熟悉又正常,但…说实话我还不能完全理解现在的状况,我觉得自己改变了,我总是下意识去寻找你的踪迹,当我看到一双蓝眼睛的时候,我总是忍不住去评判,啊,弗德里的要比这个漂亮一万倍,我怀疑我因为这个和别人结下过梁子,他们把我堵在一个黑暗的地方揍,如果不是马萨及时过来我觉得我肯定要死在那里了,但你知道,我不在乎。
我爱你,弗德里,时至今日我终于敢说出这个词了,一个伟大而迟到的进步。我承认你一直是我们中最聪明的一个,你足够坦然,并且在很久以前就看透了我一直看不清的现实,我得感谢你的包容和耐心。
这完完全全的怪我,我以为我们的时间还很长,长到足够在彼此身边度过每一天,从星期一到星期日,每天睁开眼看到对方,长得足够我们总有一个庄园,从春天到冬天,看着果树开花结果落叶。
我们想的很好。
忘记说了,我把你的遗物打包寄回了我们的家乡,还挑了我的一些东西一并寄了回去,希望老罗切斯能挺过去,今年冬天会挺冷的…我把你的护身符戴在身上了,又放了一张纸条,你肯定能猜到里面写的什么,我觉得我简直幼稚爆了,这真的是小孩子的把戏。
呃,我想说我想念你,有次我看到一个流浪诗人在演奏他的竖琴,我就想起你唱过的那首歌,竖琴挂在柳枝上,没错吧?我觉得你能看到这些,我会把它们摊开放在桌子上,你肯定看透了我的阴谋,但你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去看,那次我从黑夜中醒来,听见我的纸页在哗哗作响,我就知道又是你在偷看了,没关系,这本来就是写给你的。
嗯,我还记得你以前说过的墓志铭,“弗德里·罗切斯,生前与爱人常伴,死后亦将长眠”这个还作数吗?因为正巧我也是这么想的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爱你的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乔斯
02
当马萨漫步在时代广场,满耳朵都是人们的欢呼声时,他想起了乔斯和弗德里。
乔斯死于战争胜利前最后一场战役,他没能活下来。
假如他们活下来,说不定在广场上交换胜利之吻的将会是他们呢。
只不过猜测永远不能变成现实。
03《假如他们活了下来》
“听着乔尔,现在不一样了,人们追求的是开放!开放!别打断我,你已经固执了一辈子了,现在你得听我说——同性恋合法的法案已经通过了,我们不会有什么顾忌,我们没有错,现在我们应该去争取我们自己的权力…大家不会觉得我们奇怪相信我…我当然会向你求婚,不不不,不会再用该死的易拉罐拉环了,但那次同样浪漫是不是…马萨——是的,那个老不死的还没死,他精神饱满还学会了玩智能手机,昨天还在质疑我们为什么不去登个计…回光返照?随你怎么说,这次你要听我的,把菜刀放下!都是年过八旬的老人了怎么还这么有活力…那次去夜店是个意外!…是,这对我意义重大,乔尔,我爱你。”
弗德里终于得逞了。
  “现在只剩死亡了。”乔斯躺在躺椅上嘲讽地说。
“那是最后一个步骤。”    
弗德里靠过去亲了亲他的眼角。
“我以为最后的步骤是墓志铭。”  
“我将与爱人长眠于此?好主意。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见天见地(一发完)

清雷:狐妖攻×和尚受
如有撞梗,纯属偶然_(:_」∠)_

他在寺庙里遇见了一个和尚。
素色僧衣洗的发旧,略宽大了些,一直垂到脚边,显得人格外清瘦。
那和尚生得白净,两道细长的眉,一双黑眸,仿佛一笼衣袖,便能唤来半山烟雨。
他看得微微出神,直到面前人轻咳方觉不妥。于是忙施礼问好,那和尚也躬身回礼,低声问他,施主缘何独自一人在此。
他言,父母皆去殿内上香,他一人无趣,便随意走来,不觉到此,怕是叨扰了师父。
那和尚想来是个寡言之人,道声“无妨”后便没了言语,顾自垂了头去捻胸前的佛珠。
他存心要与他多说两句,便笑道:想来也是与师父有缘,在下虽是第一次来这庙,却觉得格外熟悉,见了师父也觉得亲切,好似以前见过一般。
又问他,师父法号如何?
那和尚神色微怔,似要说什么,忽的住了口,摇头不语。
他心中讶然,方要再追问,忽听有人唤他,他扭过头去回望,见是父母来了,问他在同谁讲话。
他道,遇见了一个小师父…笑着转头,却愣住了。
身后亭台楼阁,飞叶横花,无一不是原样,偏偏那和尚悄无声息地不见了,不知转去了何方。
母亲来挽他的手,他闻到她身上沾染的香火气,不由笑道,这檀香味闻得他都要倦了。
母亲嗔他,莫要乱讲,这檀香气和小女儿家那胭脂水粉味可不一样。
他笑着,也不争辩。
临走时回身一望,那边依旧寂静无人,他却莫名觉得,不远处有个素色人影,一直凝视着他。
下山回到家中,起居一切如常,他却埋了心思,为那场遇见坐立不安,他隐约觉出些异常,打定了主意要探个究竟。
最终寻了个机会又去了那寺庙。他沿着山路慢慢走,路旁杂草丛生,一直延伸到陡峭处。他揩去额上汗水,猛然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叫他,“逢光”,声如叩玉。
他恍然一惊,再去细听时,四周又静默如常,直以为自己错听了。
过不久,他攀上山顶,坐在石上歇息,忽然见草丛里一只倒扣的白瓷碗,与泥土裹在一起,已脏的不成样子,他捏起来细看,碗上有个缺口,与一道裂缝相连,仿佛曾被谁一脚踢倒了。
他琢磨半晌,将碗放回原处,继续向前走去。
到寺庙里,众和尚都聚在一处听住持讲经。他不好打扰,便也寻了个蒲团跪坐下,那经听在耳内甚是乏味,他不觉间竟睡着了,惊醒时那讲经声早就停了,众人皆已散去,大殿内只余香气缭绕。他自觉没有佛根悟性,忙向那尊金佛拜了几拜,才消了些惭愧。
走出殿门时,他忽的想起自己也曾桀骜不驯,也曾闯宝殿,对那尊金佛横眉怒目,然而这是何时的事他却记不得了,至于后来如何敛了性子,更是不得而知。
旁有一群小和尚嬉闹,他向他们打听那和尚的事情,小和尚们齐声说,不晓得有这么个人。只有一个稍微年长些的,道:施主说的莫不是晦言罢?
他心中一动,忙道:师父可知道他?
那和尚双手合十,念了声阿弥陀佛:小僧对晦言也所知甚少,至今也只见过他几面,他似乎是跟着住持来的,施主若想寻他,便去问住持罢。
他略有些失望,待要起身道别,有个小和尚插嘴道:原来施主说的是那个人么,我听别的人说,他来庙里好久了,然而很少有人见过他,都不与我们一同做功课,还有人说,他比晦明师叔都要大,可是丝毫没有变老,说他是妖怪托生的——
“常悦,”那年长些的和尚斥道,“莫要乱讲!”
那小和尚委屈,“住持不许别人讲,师兄也凶我,明明是施主想要听的。”
“那也不当乱讲,”那和尚轻声道,“让施主见笑了。”
他摇头道:“无妨。”
众人却忽的都肃然起来,齐齐向他身后躬身,口中念道:“住持。”他回身,也浅浅行礼,那住持来到他身前,颂一声佛号,问他:“施主所来为何?”
“来寻一个人罢了,”他道,双手合十,现出恭敬之色,“愿与住持长谈。”
“如此,”住持微笑,“便请施主随老衲来罢。”
住持带他穿过竹林,来到一间幽静的禅室中,那禅室内空空荡荡,唯中央摆了一张方桌,对面放了两只蒲团,桌上亦相对有两杯茶水,热气悠然直上。
他并不拘束,与住持对面坐下后,随手端过茶,浅抿一口,笑道:“莫非住持知道今日有客要来,特地煮了茶等我?”
住持道:“昨日晦言来与我说,他在庙内见了施主,老衲便猜,若以施主往日的性子,今日必再次登门,看来是老衲猜对了。”
他默然良久,“住持果然了解我,只是不知我与晦言师父有什么关系,我上次见了他后,久久不能忘怀,自以为曾与他相识,却始终记不起来,又或许是前尘往事,扰乱了心志了呢?住持当作何解?”
“施主当真忘却了,”住持微笑,“前一次施主来这禅室时,还指责老衲惑人心智,如今脾气倒是好了很多。”
他心说,他分明是第一次来这禅室,如何就有了前一次呢。
住持又道:“若老衲没有记错,施主颈上应系有一块玉。”
他吃了一惊,下意识伸手去探,苦笑道:“确实如此。”
“那玉是位故人送的,却是老衲亲手给施主系上的。”
“故人?哪位故人?可是晦言师父?”
住持不答,反问他,“前尘往事,对于施主来讲,当真重要么?”
“重要,”他默然,“我一见他,便觉得我该认得他,至少也该记得他。若前世当真亏欠于他,今世定当好好弥补。”
住持点头,道:“也好。”起身竟欲离去。
他急急拉住:“住持还未告知我晦言师父之事,怎的就要走了。”
“施主所言之事,还需施主自己去找寻,”住持笑道,轻轻一挣,那僧衣便从他手里滑脱开了,“若施主不嫌弃,可在寺内小住几日,这间禅室便归施主所有,至于寺内规矩,施主随心所欲即可。”
他怔怔松了手,喃喃道:“我来之前曾告知父母,要到寺内参禅几日,如今正好遂了心意。”于是叩首道,“多谢住持。”
不多时,有小沙弥抱了被褥来为他铺床,又带来一些物什,他随手一翻,竟找出一面铜镜。
他从镜中看到自己影像,凤目长眉, 面如冠玉,唇若点朱,总带了些笑意,端的是一副好模样,他漫不经心丢了镜子,心中暗笑,这和尚竟也爱顾影自怜。
躺到床上,复又怀疑起来,倘若真有前世一说,为何别人忘得干净,独独他记了起来?
是夜,他在禅室中入睡,跌入一个梦境之中,梦里他又来到那白日里他攀至山顶时歇息的地方。他坐过的那块山石上坐了一个小和尚,不过七八岁的年纪,端着一个白瓷碗扒里面的米饭。
他吃得仔细,扒完米饭后将瓷碗搁在地上,依旧在石上坐得端正,痴痴望着天边一缕流云。
那草丛中倏然一动,钻出只硕大的红狐狸,毛色鲜艳如火。那狐狸靠近瓷碗嗅了嗅,似是不满意一般,竟抬起前爪,霍然将那碗掀翻了。白瓷碗向前滚出,歪歪斜斜撞到山石上,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撞出个豁口来。
那小和尚扭过头来,眉眼间有隐隐怒色,忽听得一声轻笑,竟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“莫急莫急,不过一只碗罢了,我赔与你便是。”
那狐狸却不见了,代之以一个轻佻少年,丹目长眉,嘴角含笑,绯衣如火,端的是风流倜傥,活脱脱一位纨绔贵公子。
他猛然惊醒,却以为还在梦中,一时惊疑不定。良久回神,只见半支残烛摇曳,屋外风清月浅,幽竹飒飒。
他已辨认出,那梦里的小和尚便是儿时的晦言,那绯衣少年,竟是他自己。然而那红狐狸为何不见了?难道他竟是狐妖不成?
他凝视着他的手掌,无论如何也看不出那原先是两只前爪,又想,他分明是个人啊。
自此再难安眠,在榻上辗转反侧,直到天蒙蒙亮时,才终于睡去。这一觉睡得足,醒来时已近午时,他坐起身来,觉出腹中饥饿。猜想这时和尚们大概正烧火做饭,于是便懒洋洋下了床,朝厨房那边过去。
和尚们待他极为和善,分了他几只馒头,一小碟青菜和一碗素粥,他道了谢,端着慢慢走出来,方咬下第一口,又听一个声音道:“妖狐,好大的胆子,敢来这里偷吃!”
话语虽是严厉,声音却是轻轻的,还带了些笑意,仿佛在调笑于他。他听了这声音,心中不由欢喜异常,旋即意识到这是过往的回声,又说不出的怅然。
他渐渐也记起一些事来,比如一枚古旧的铜钱,上面生了铜绿,比如一块玉,系了红绳,他赠与了晦言,比如夜晚的萤火,他与儿时的晦言并肩坐在山坡上,晦言眼睛亮如星火,“逢光,你便叫逢光。”
晦言是孤儿,四岁时被当时的住持捡到庙里来,住持见他聪明通透,有佛根悟性,便让他与众和尚一起背些经书,到七岁时为他剃了度。
他回想着这些,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一句话。
“晦言悟性极高,天赋异禀,奈何再入不了佛门了。”
他听了,竟难过得心口疼痛。
笃定自己原先是个狐妖后,他反而坦然了,整日在寺中闲游,倒也没人管束他。有时遇上些香客,来求姻缘的女儿家目光痴痴追随于他,他只假装不知,直直走过去。胆大些的,鼓足勇气问他姓名,家住何方,他也只笑而不答。
他往往信步而走,有一回走到一棵古树下,那古树参天,独有一片阴凉。他便扶着树根在底下坐了,午后阳光慵懒,他倚着树沉沉睡去,又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仍是个纨绔模样,晦言却已长大,眉眼清秀,和他当日在寺中所见已大致相同。他们紧挨着坐在这古树下,晦言盘膝而坐,背脊挺直,他却慵懒着,半坐半躺,头枕在晦言肩上。
他想要吸引晦言注意,伸出右手,紧握着放于他面前,晦言不明所以,他慢慢张开手指,掌心猝然窜起一簇火苗,又渐渐离了手掌,在晦言眼前跳动。
“这叫做狐狸火,”他告诉他,“雨浇不灭,风吹不熄,别人是无可奈何的,只有我死了,这火才会消失。”
他引着这火回了掌心,蜷起五指,再摊开时那火已不见了。
他闭起眼睛,重新枕上他的肩。“若我死了,你便忘了我。”
“乱讲。”晦言斜瞥他一眼。
“当真的。”他笑了。
晦言道:“你不是妖么,如何有生老病死一说。”
他笑道:“你道长生不老这样容易的?人有一死,妖也有天劫,若渡不了劫难,便魂飞魄散,不是死是什么?若我…”
晦言目光落在他身上,默然良久,别过头去,轻声道:“莫要乱讲。”
他便抿了嘴唇无声地笑,耍赖一般,又朝那边靠近了些。
那画面渐渐模糊,他睁开眼睛,仍旧沉浸在过往里。眼前是枝繁叶茂的古树,他躺在树荫下沉思,一片叶子悠悠飘下,落在他眉间。
自那以后,他便常常去那树下。晨时起得早了,便同和尚们一起听讲经,在蒲团上静坐沉吟,有时睁开眼睛,众人皆已不见,独留他一人与那殿上金佛相对而望,那时他忽感岁月沧桑,尘世变迁。
他仍爱午后去那树下小憩,折一片叶子,盖住头脸,便能得一场好梦。他记得的事愈来愈多,大多与晦言相关。那人在他梦中多是静静凝视,有时目光落在他身上,有时又越过了他,落在远方。
过往里,他远比现在顽皮,轻佻,眸光流转间颇有些妖媚样子。
晦言在窗前读书,他偏要凑过去,把那经书扯开,笑道:“读这些做什么,这经书只让人跟木雕似的,既无趣又无用,它不让你贪恋红尘,我却说红尘有千般好,万般好,无用!无用!”
晦言不理他,将书夺过,一字一字地念,恼得他直跳脚,最后还是乖乖缩在他身旁,听着他的声音入睡了。
他有好几次要晦言还俗,晦言却不愿,道,老住持有恩于他,他不能这般忘恩负义。那时他有多大无畏,为着晦言那话,他气得闯了金殿,指着那佛像破口大骂,和尚们四散逃开,他与那佛像对峙,扬着下巴,骂得肆无忌惮,酣畅淋漓,犹不解气,又撞到住持那里,责他惑人心智,把那屋里东西摔得粉碎,随手抄过一本经书,也撕了。
无所畏惧,无拘无束,风雨都可为他变色。
即便日后道了歉,赔了礼,他仍是那个恣意妄为的绯衣少年。
那一回他偷亲晦言,那人脸轰得红了,经书也掉落在地,却欲言又止,他得了便宜卖乖,搂着他腰说,和尚,你归我了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,想起晦言唤他“逢光”时的轻轻语气,想起月色下他们衣物纠缠在一起,想起那人迷离又迷茫的神色,想起他摸着晦言的脑袋说,和尚,你犯了戒,终于想起他们一步错便步步错,再无法挽回。
然而,他依旧不知,为何那人数年来竟容颜不老,为何他脱胎成了人,为何他遗忘了前尘往事,如今忽又记起。
他记起来的越多,他便越发急切地想要见到晦言,有一次他险些得逞了,那素色人影仿佛就在他眼前。
他叫道:“晦言!晦言!”
却终究无人回应。
他仍在树下小憩,摊开手脚,渴望得一场美梦。
后来这梦却被一个道士扰了。
道士穿一身满是风尘的破旧道袍,头上扎了块青布,腰间别一只酒葫芦,不知何年何月生,亦不知从何地何方来,只知道这是个嬉皮道士,放浪形骸,半点也不正经。
那道士来到树下,掀了他盖住头脸的叶子,一指点在他眉心上。
他猛然惊醒,那道士却笑嘻嘻道:“我道是什么,原是个小狐妖!”
他被那道士一指制住,动弹不得,道士却忽然撤了手,笑道:“我记得了,原是这个小狐狸,只是不如以前张扬,不好逗了。”捏着酒葫芦,仰脖灌了一口。
他心中一动,问:“你认得我么?”
那道士点头道:“何止认得,我那年便在这里,你那——”忽的又不说了,转来话题,问他,“你当真不记得了?到现在也记不得?”
他看着自己的双手,道,能隐约记起一些了,但仍有事情弄不明白。
道士点头:你竟自己寻了回来,可见命里本该如此。
又问他,那和尚可还在庙里?
他道,至今只见过他一面,不知他是否离开了。
道士笑了:你在这里,他怎会离开?
他默然,叩首道:“请大师告知往事。”
道士一指点在他眉心处:你且自己看罢——
终是到了他渡天劫之时。
那日天空阴沉如墨,雷声滚滚,时有电光乍现,住持道:天色有异,必有异动。于是令诸僧关门闭户,夜间不准出行。
晦明将门窗关紧,拉起心神不定的晦言,以为他是怕雷声,便安慰道:“这雷打个片刻便停歇了,师兄,你且睡下吧。”
躺到床上,吹熄了灯。
屋外风雨凄厉,雷声愈发响亮,携着咄咄逼人之势,不知落到了何方。晦言睁着眼睛,不敢睡下,他记得今日是那人渡劫之日,那人道,若是能渡了天劫,便来寻他。
他怔怔躺着,口中喃喃,听外面雨打幽竹,风声呜咽。
忽而一道明亮的白光,他似是听到远方一声惨叫,猛然坐起身来,又看到窗外跳跃着另一样东西,细看竟是一簇暗淡的狐狸火。
晦明睡下不久,又被他吵起来,揉着惺忪睡眼,喊他:师兄,你去外面做——
后半段淹没在雨声中,他已抓起外衣,夺门而出。
大雨滂沱,风刮到脸上犹如利爪,晦言跟随那一点昏黄的火,跌跌撞撞来到那山坡上。
那狐妖已现了原形,俯身在草丛中,见了他,不言不语,将前爪搭在他手心里,抽搐一下,便不动了。他急急转头去看,那狐狸火颜色愈发暗淡,挣扎几下也熄灭了。
晦言托着狐狸的前爪愣在了雨中。
那一夜暴雨将这片土地浇了个通透,晦言顶着那凌厉雨势,怀中抱着狐狸僵冷的尸体去寻道士。
道士喝一口酒,问他,你想救它?
晦言叩首:是。
道士言:他受了天劫,本该命绝于此,你若执意枉顾天命,将来必受惩罚,你可愿意?
晦言道:愿意。
道士叹道:那便只有一个法子了。
换骨。
道士道:换他半副妖骨,欺天瞒地,以为它天劫已渡,再聚敛魂魄,凝为婴儿之身,便可无事了。只是这换骨极痛,且狐妖化为人身后,前尘往事将悉数忘记,不再记得任何人,你可愿意?
晦言泪流满面:愿意。
道士长舒一口气:他避过了天劫,你却不能,换过他半副妖骨,你虽能保持容颜不老,却要替他遭受天劫,因这欺上瞒下的罪过,每十年便要遭一次,人骨能保你不死,然而百年之后,狐妖劫数已满,这半副妖骨终将回归于他,那时你将神魂俱灭,再不能入轮回,你若愿意得此结局,便随我来罢。
晦言顶风跪到风雨里,叩首道:“弟子晦言,自小愚钝,有辱佛门,愿领惩罚,晦言上见于天,下见于地,愿换逢光半副妖骨,替他续命,此言,矢志不渝。”
那风几乎要将他掀倒,他再叩首,三叩首,咬牙站起来,怆然泪下。
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,连住持也一无所知。大雨连下了三天,晦言也失踪了三天。三日后,晦言回到寺庙中,怀中却抱着一个婴孩。
他将兜帽掀开,露出苍白的脸色,众弟子纷纷窃窃私语,他直直跪到住持面前,求与他密谈。
那日住持的房门紧闭,暮时方得敞开,立时便有消息传来:晦言已被逐出佛门,然而住持怜他孤苦,准他在寺庙行走,只是再不可与诸人相见了。
让与他一间禅室,一日三餐皆置于门前,令他静坐思过,又令诸和尚,不得再谈论此事。
晚些时候,晦言戴着兜帽到了山下,怀中仍抱着婴孩。百姓皆已入睡,镇上鲜有灯火。
“慕姓人家。”
他终于寻到,默然立在那门前许久。
那婴孩咿咿笑着,咬他的手指,又抓着颈间系着的玉,不愿放手。
晦言默然,将他抱得紧了些,脸贴着婴孩的脸,泪水流到他脸颊上。
“逢光,逢光。”他念着他的名字,俯身将他置于那户人家门前。
婴孩歪头看着他,等着他将他再抱起来,然而晦言后退一步,渐渐融入了夜色之中。
那婴孩便如预料到什么一般大哭起来,哭得撕心裂肺,张牙舞爪,仿佛那狐妖还未尽忘了晦言,千方百计想要留住他。
哭声却吸引了那户人家,一位女子出来,将他抱进屋内。
自此世间有了一位慕逢光,然而狐妖却与晦言擦身而过了。
夜色茫茫,天地间只剩了一句话。
晦言抵着他额头说,逢光,百年以后,我将一切都还与你。

道士撤开手,问他,可记得了?
他失魂落魄,浑浑噩噩站起身,只怔怔道:我要去寻他。
道士道:你却忘了,他是见不得你的,他在那禅室中静修二十余年,都不敢再见你,你要阻他还骨,他如何肯见你?
他只恍然道:我定要去见他,哪怕是上天入地,也要见到他。
他不再理会道士,慢慢拖着步子,走得极其缓慢,仿佛被狐妖的记忆累住似的,道士注视着他,直至他身影消失不见。
又笑嘻嘻灌了口酒,自言自语道:老道我泄露天机,不知又要折寿几何了,也罢也罢,世间众多苦难,不如归去,不如归去!
大笑着,也跌跌撞撞,隐入了林中。